物價的上漲雖然還沒有發生,但卻已經成了必然。
持續數年的戰爭,使得東岸政府在經濟體系中投入了巨量的貨幣。之前因為是戰時經濟,價格得到了很好的抑制,老百姓並沒有承受太多購買力下降的痛苦,代價則是商品供應的結構性短缺。
戰爭結束後,一般而言,財政上已經極度困難的政府應該執行財政收縮政策,即削減各種不必要的開支,償還欠下的債務,也就是所謂的休養生息。這個時候,物價會慢慢回落,直到一個相對合理的水平。這是客觀規律,千百年來都是如此,不這麼做的基本上都會付出慘重的代價。
不過社會形態和生產力水平進化到東岸這個水平,原本的一些規律就不太適用了。因為本土及海外殖民地的黃金產量一直很高,因為人口和物資在持續不斷地流入,因為有大量海外避險資金千方百計湧進來,因為工業投資一直沒有中斷過,因此他們非常淡定地開動印鈔機,絲毫不擔心金圓券會出現任何貶值——讓歐洲人無奈的是,即便東岸政府最近幾年印了那麼多鈔票,但金圓券依然十分搶手,在黑市上的價值從未真正下跌過。
基於這種現實,東岸政府在戰爭結束後,沒有任何回收貨幣的意圖,而是通過印製鈔票、發放貸款、吸引外資等多種方式,繼續往市場內投入貨幣,並通過政策將其引導到自己希望得到投資的地方。而這些基建投資,又通過採購商品與服務,繳納稅款,僱傭工人等方式,再度進入了市場,並在各行各業之中「旅行」。貨幣乘數效應,就體現於此了,它每走過一圈,就會引起物價的變化,對社會生活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指望東岸政府減少基建投資那是不可能的。事實上在政府的決策圈子內,有相當一部分人確信「溫和通脹」有利於經濟發展,將帶來持續的繁榮。他們的思路很簡單,那就是大量熱錢湧入實體產業,這會創造很多工作崗位,給中央和地方財政帶來更多的收入,同時還能提高工業生產率和技術水平,總之好處一大把。
壞處當然也有,那就是物價會上漲,這毫無疑問。不過也不是沒有解決辦法。最直接的就是提高勞動生產率,讓社會上的商品供應充足,其次是進口更多的外部商品,平抑物價。東岸政府採取的是兩條腿走路,即兩種措施並行,曾一度壓制住了物價上漲的苗頭。不過,他們現在已經放棄了,不再打算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物價是攔不住的,漲就漲吧,只要漲幅足夠「溫和」就行。反正本土物產豐富,糧食、肉類、海產品因為產能過剩,價格多年不振,漲一漲未必是壞事,至少安撫住農民了
煤炭部在今年年初提交給政務院的一份報告中,就明確指出,根據他們對國內大大小小煤礦的摸排,以及市場需求量的估算,煤炭價格即將迎來新一輪的上漲。而這個價格,必然會在數量龐大的礦工群體的工資收入中留下深深地印記——1713年,煤炭大機率整體漲價五個點以上。
在紡織業,價格的上升也將重新開始。這是一個出口旺盛的行業,1712年,隨著波羅的海、地中海以及遠東等地市場的深入開放,東岸紡織品出口的數量達到了巔峰。曾經有一些人批評紡織業這種大量出口的行為,認為其導致了國內紡織品消費開支居高不下,不如減少出口,豐富國內市場,讓價格狠狠地跌落下來。但紡織從業者和政府肯定都不會搭理這種聲音的,前者需要分享行業火爆所帶來的收入上漲,後者則對搶佔更多的工業品傾銷市場情有獨鍾。
機械裝置、建築材料、五金製品的價格也將迎來3-10%不等的上漲,這在一個大型專案層出不窮,貨幣投放量屢創新高的經濟體中是正常的。唯一讓人有些許擔憂的,大概就是這種上漲會持續數年乃至十數年之久,那麼累積起來的漲幅就很驚人了,如果價格持續不斷上漲下去的話。
與物價上漲幅度相比,工資的漲幅則遠沒有那麼樂觀。最樂觀的預計,就是工資的整體漲幅達到物價漲幅的一半,部分熱門行業甚至可能會追上乃至超過物價的漲幅,但就整體來看,幾乎不可能。
家庭主婦們應該也不會注意到生活會發生明顯的變化,因為東岸政府一直在努力平抑生活必需品價格上漲的勢頭。國家儲備糧庫開啟了各地的穀倉,將大量積存的糧食拋售到市場上,南海運輸公司、東非運輸公司馬不停蹄地從葡屬巴西運回蔗糖、水果,從庫爾蘭運回菸草、可可,從新華夏運回蜂蜜、皮革、香草,從印度運回椰子、香料,從加勒比海運回咖啡,從馬拉維運回茶葉……
這些措施,牢牢地將生活必需品的整體漲幅控制在2%以內。即便1714年徹底放開,不再試圖通過壓榨殖民地的方式補貼本土民眾,那麼生活開支的年均增幅也不會超過5%,更可能是3-4%,這與他們的工資漲幅而言,似乎壓根不會對生活產生多大的影響。
勞動者的收入水平似乎越來越多地與他們的工作時間、工作強度掛鉤。每週66小時工作制已經在東岸實行多年了,即早上7點開工,下午6點收工,一週上6天班,正所謂766是也。說實話,這已經比舊大陸的工人們輕鬆不少了,但勞動者們仍然不滿足。他們認為東、西戰爭已經結束,國家沒有了大敵,那麼是時候減少工作時間,改善自己的生活品質了。
東岸政府的官僚們並不是很想同意工人們的意見。他們已經比舊大陸的同行們輕鬆很多了,收入還高,如果再減少工作時間,那麼將進一步削弱東岸工業的競爭力。以紡織品為例子,目前歐洲的相關產業,除了新產品開發、單位時間勞動生產率、終端成品質量不如東岸同行們以外,其餘方面幾乎沒什麼差距了。他們的工人從早上7點工作到晚上10點,需要支付的工資可能只有東岸工人的幾分之一,等到他們的技術水平也趕上來的話,東岸紡織品在國際市場上究竟還有何競爭力?
紡織業只是一個縮影,還有許多其他行業同樣面臨著這個問題。又要安撫民意,提高勞動者的待遇,同時也要注意維持本國相關產業的競爭力,不至於被人沖垮導致全行業失業,大家都沒飯吃。如何取捨,確實是很困難的。科技領先的優勢並不能作為高枕無憂的本錢,因此在思考來思考去,政務院的官僚們最終決定在近期立法,將勞動者的工作時間削減為每週60小時,即每天工作10小時——這只是一個基準值,允許各企業根據實際情況作出一定程度的增減,比如煤礦工人很久以前就是9小時工作制了,如果新法律出來,那麼將順理成章的改為8小時工作制;建築行業因為是戶外工作,因此允許夏天工作時間延長,冬天工作時間縮短,只需全年平均維持在一週60小時即可。
工作價效比最低的應該還是木材行業。這個行業主要在野外上班,勞動強度大,工作時間長,即便每週六天,一天10小時,工人依然不滿足。他們與企業主爭論的焦點在工資與木材價格掛鉤這一點上。即一旦木材行業不景氣,那麼所有人的收入都會受到影響,反之大家都會很好過。工人不想要這種頗具金融化特徵的工資,他們推舉了代表與企業主進行談判。因為談判不成,更多的林場工人聯合起來,組建了森工產業工人聯合會。聯合會異常火爆,短短三年時間內就吸引了兩萬多名會員,他們推舉出新的領袖,與森工產業的老闆們談判,最終獲得了最低工資外加獎金的有利條件,同時工作時間也被牢牢限制在了不超過10小時,若確實要加班,老闆需正常支付工資並提供晚餐一頓。
森工產業聯合會一炮走紅,不過很快就被梅毒病人統計調查局找上了門。因為一些說不清楚的賬目原因,聯合會的骨幹成員被逮捕判刑,聯合會被勒令解散。這個結局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不過萬幸的是,他們的鬥爭成果被保留了下來,工人們獲得了相對合理的工作時間和工資。
熱錢、基建、漲價、收入、工時,是戰後東岸工業界執行狀況的幾個關鍵詞。總體而言,人們的生活質量還是值得稱道的,但看似鮮花著錦的年代裡蘊藏了深刻的危機。企業主們對外國同行不斷追趕的憂慮,工人們對更好待遇永無止境的追求,熱錢四處湧動帶來的社會風氣的浮躁,鑄就了戰後這些年產業界的人生百態。
改革,永遠不能停滯;科技,永遠不能落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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