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攪動風雲(二)

與維克多告別後,張小毛又去了趟海軍基地,與他們軍需處的人重新對了一番貨物清單,確保沒有差錯。

貨物是發往北大西洋的,既有外國政府或勢力出資採購的,也有東岸政府援助性質的物品,種類比較雜,數量也不少,搞起來還是要費不少時間。

或許有人要問了,如此繁雜的一件事,為何交給一個小小的股長呢?嗯,這事說來話長,簡單點說就是帝國的通病。後世決定許多殖民地人民命運的政策,不也是坐在倫敦辦公室的低階官僚們炮製出來的麼?官僚機構就是如此,像機器一樣冷冰冰運轉,除非是特別重要的事務,不然的話,任務分解到最下邊,就是如此操作。

當然這不是說我們的張股長沒能力。事實上雖然是半路出家的軍轉幹部,但張小毛還是挺樂意學習的,對業務也算上手,核對起來絲毫不差。更何況,這裡面絕大部分都是軍事物資,有這麼一位前陸軍排長經手,確實再合適不過了。

物資裡最引人注目的一批,當是發往法屬北美殖民地的五十門火炮和1200條步槍了(附大量火藥)。這些物資,如果法國人的修理能力還可以的話,那麼足夠他們使用很久了。殖民地的戰爭,總體而言烈度不大。之前佔優勢的英國一方,其實靠的也是新英格蘭的民兵及少量正規駐防部隊罷了。就這些實力,在面對一心一意堅守的法國人時,進攻起來也頗覺力量不足,不得不靠軍艦封鎖近海,意圖困死法國人,逼迫他們投降。

這一招本來是能奏效的。法國人堅持了幾年,糧食最先消耗完畢,因為無法安心種地、打獵、捕魚,從印第安人那裡也得不到什麼有效的食品支援。緊隨其後的是戰爭物資的匱乏,你總不能拿燒火棍去和英國佬的子彈打吧?所以,英國人眼看著就要臨門一腳,奪取最後的勝利了,結果被東岸人橫插一槓子,搶運了大批糧食、軍火、藥品、工具等物資進去,還特麼的是先賒賬的模式,生生讓法國人喘過一口氣來。

隨後東岸人的操作就更是「過分」了。他們與路易十四達成秘密協議,與法屬聖多明各的出售為代價,換取了東岸政府在北美問題上的親法立場。比如東岸人最近就幫助他們運了上千名裁減的法國陸軍老兵去北美,一起送過去的還有從摩洛哥調運的糧食、從義大利收集的布匹、從葡萄牙採購的火藥等等,總之一應物資齊全,足夠這些人堅持好久了。

這支船隊的行動路線幾乎是公開的,但英國人愣是沒敢派出軍艦攔截,也沒有假扮海盜進行搶劫——對拿著放大鏡觀察英國一舉一動的東岸人來說,他們壓根不在乎有沒有真憑實據,只要自己調查後覺得是你做的,那麼就會展開報復。從這件事開始,東岸政府就摸透了倫敦的底線,知道他們現在以韜光養晦為主,默默挖荷蘭牆角,搶歐洲市場,吸收東岸技術,別的儘量減少出頭。就連反對東岸蠶食波羅的海市場,他們都想讓荷蘭人頂在前頭,最是滑頭不已。

路易十四這人也是光棍。賣掉了法屬聖多明各,第一時間將那裡的人遷到馬提尼克、瓜德魯普等島嶼上,既可以加強當地軍備,也可以發展經濟實力。而剩下的錢,則被他拿來向東岸訂購糧食、藥品、軍火、種子、工具、建材、禦寒物資等,輸送到北美,鞏固這個他們立足北美的根基。

歐陸的戰爭已經打輸了,按照目前已經接近尾聲的談判程式,法國人吐出了很多戰利品,領土比起最初是要縮水少許的。因此,對面子看得比什麼都重的路易十四非常渴望能保住北美殖民地,不讓其被討厭的英國佬奪走。

但北美與歐洲之間遠隔重洋,交通不便,偏偏法蘭西的艦隊還在這場戰爭中受創極深,已經沒多少可用的船隻了。在過去幾年裡,路易十四曾經嘗試派出船隻前往加勒比海和北美,但多次遭到英荷艦隊攔截,損失了很多寶貴的船隻和船員——他們的犧牲也不是沒有價值,不然法國的海外殖民地早就堅持不下去了。現在,能幫助法國的其實也就只有中立國船隻了,但一般的中立國不敢趟這個渾水,也就只有實力強大且別有居心的東岸共和國最合適了。所以,對法屬北美殖民地的貿易與援助,是雙方一拍即合的事情。法國人有這方面的強烈需求,東岸人也有動機去幹這事,並且已經上升到了重要的外交政策,於是就有了今天這一幕:大批貨等待發往魁北克。

其實,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東岸政府目前的對歐外交政策,乾的基本上就是英國人夢想自己乾的事情。法國作為西歐大部分國家警惕乃至仇視的物件,外交環境極其惡劣,且海外殖民地朝不保夕,與東岸有了一定的合作基礎。而且他們也不敢過分得罪東岸這麼一個強大的國家,路易十四不傻,不想再給法國多樹一個對手了。因此,雙方其實可以適當配合一下,至少是暫時配合一下。

新崛起的義大利聯邦也有痛腳捏在東岸人手裡,那就是他們一直心心念唸的薩伏伊公國。義大利人做夢都想統一這個國家,但東岸政府在這件事上並不表態,實際上就是隱晦的反對。而羅馬政府也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向有法國庇護的薩伏伊發動軍事進攻,徹底吞併這塊夾在兩國之間的公爵領地。那麼這就尷尬了,或許等義大利人哪天想明白了,知道路是要靠自己走出來,不是靠別人施捨來的,可能才有那麼一絲機會吧。順便說一句,東岸政府最近在與薩伏伊方面積極接觸,這對羅馬政府而言可就太尷尬了,可能也會促使他們想明白很多事情吧——義大利統一的最好時間視窗,可能已經過去了,未來再想統一薩伏伊,勢必要付出極大的代價,不僅僅是軍事上的代價,還有受東岸政府擺佈與拿捏的代價。

佔據西亞和地中海南岸的另一大國奧斯曼也有自己的苦惱。大維齊赫拉伯裡作為權臣,雙手染滿鮮血,晚上睡覺都帶著佩刀,生怕被蘇丹翻盤殺上門來。而他們外部則面臨著俄羅斯、奧地利的雙重威脅——謝天謝地,波蘭人已經先他們一步爛下去了,不然就是三重威脅——經濟上也疲弱不堪,必須得到東岸人的全力援助。因此,他們在不知不覺中被攫取了太多的利益,軍事、外交、金融、貿易已經極度依賴東岸,這又是一個被他們深刻滲透、影響、操縱的國家,雖然土耳其人一直認為自己是大國、帝國。

看看,東岸人做的這些事情,英國人是不是口水都要流下來了?利用有利的國際局勢,利用各國的歷史文化宗教矛盾,利用經濟方面的爭端,生生就在波羅的海、地中海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哪個國家不在他們的手段之下欲仙欲死?瑞典人要依靠東岸人保住立窩尼亞和德意志領土,波蘭國王列辛斯基要依靠東岸人保住大位,奧斯曼土耳其要頂住奧地利人的攻勢,義大利想要統一薩伏伊,法國想要保住海外殖民地,就連普魯士人,都不是不可能與東岸和解,以放棄某方面利益為代價,攫取其他方面的利益。

哪個國家不聽話,有異心,東岸人就會捏住他們的把柄,狠狠敲打一番,直到它聽話為止。英國人在這場戰爭中撈到了太多的好處,戰前的鋼鐵產量就比歐洲大陸加起來還多了,現在的差距只會更大。而且隨著大量資金、人才、技術的湧入,倫敦的某些人現在膨脹得很,開口閉口就想替歐洲制定規則,想當歐洲的攪屎棍,也不問問自己有沒有這份實力。加勒比海的英屬島嶼,馬上就要被「海盜」騷擾了知道嗎?

很顯然,攪屎的這根棍子已經被東岸人拎走了,英國也有跌入糞坑被當屎來攪的危險,東岸政府援助法國替他們穩定殖民地就是一個明確的訊號。未來的話,與英國卡萊羅納殖民地存在種種爭端的佛羅里達共和國也會繼續與他們糾纏——巧了,這次發往北大西洋的貨也有佛羅里達人的份——英國人現在應該十分頭疼吧,被老虎盯上的感覺可不太妙。

就讓歐洲諸國這麼互相牽制、互相糾纏下去吧,如果非要加上一個期限的話,那麼東岸人希望是永遠。如此,他們才可以開心地經營南大西洋、印度洋和太平洋,獲取資源、財富,讓人民過上更美好的生活。

新的世界秩序裡面,歐洲人的地位可不太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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