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永遠的利益

荷蘭與東岸其實有過相當長一段時間蜜月期的。

早年荷蘭有非常不錯的工業基礎,是歐洲的紡織業中心,先後打垮了義大利和西班牙的紡織業,使其變成了荷蘭紡織工業的原材料供應地。後來,造船業、海產品加工業、皮革業、船具行業相繼崛起,產品行銷整個波羅的海和大半個地中海,為早期的荷蘭積累了第一桶金。而他們也就是靠這第一桶金,慢慢涉足其他行業,比如航運業、大宗商品批發業務,以及資本主義經濟的最高形態:金融產業。

富起來的荷蘭人已經不太願意搞利潤低下的實體工業了。讓別人生產實物商品,我們控制貿易和金融,就能攫取比他人還要多得多的利潤,何樂而不為呢?基於這樣一種思路,製造業中心阿姆斯特丹死了,金融中心阿姆斯特丹蓬勃發展。那個年代,全歐洲的富人都湧向這裡,17世紀阿姆斯特丹三分之一的人口出生地不在荷蘭,聯合省處於一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的黃金年代。

後來的故事大家都耳熟能詳了。荷蘭能打跑覬覦他們財富的西班牙人,但面對新崛起的法蘭西強權,就顯得無能為力了。再加上新的海權挑戰者英格蘭的崛起,荷蘭人左支右絀,無法抵擋,最後當救命稻草般找上了嶄露頭角的東岸,這才稍稍穩住了局面——嚴格來說,與東岸合作並不能完全挽救荷蘭的命運,可能也只是稍稍延緩了荷蘭衰落的時間,也許是五年,或許是十年,很難說,但趨勢本身沒有扭轉。

只不過荷蘭人別無選擇。他們之前過得太舒服了,而且想一直舒服下去,為此哪怕有一線機會,也要去試上一試。而且東岸是工業大國,生產許多物美價廉的商品,但在歐洲缺乏運銷渠道,也沒有良好的金融服務網路,這怎麼能把生意做大呢?所以,他們與荷蘭是絕配,能夠使他們更有底氣應付日漸崛起的商業競爭對手英格蘭。

再後來,因為執政威廉的關係,東岸人與議會派合作更加密切,政治、經濟、軍事、外交等方面相繼深度合作,幾乎成了準盟友。但正如那句老話,沒有永恆的朋友,只有永恆的利益,荷蘭與東岸,在親密合作幾十年後,關係終於出現了裂痕。

事情的直接起因是波羅的海銀行的成立及擴張。波羅的海原本是荷蘭人的後花園,早年是其40%的利潤來源,後來雖有所降低,但依然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市場。東岸人利用庫爾蘭公國分銷商品,開啟了一個小缺口後,荷蘭人為了大局忍了,沒出聲反對,坐視里加商站的蓬勃發展。東岸人搭上霍亨索倫家族的線,將部分商品引入德意志市場,荷蘭人懾於嚴峻的局勢,還是忍了,決定不破壞大局。結果現在東岸人進入瑞典,與他們爭搶達拉納銅礦,爭搶優質的鐵礦,爭搶商品市場,然後還開設囊括了周邊諸大勢力的金融機構,實行利益均沾、捆綁的策略,另起爐灶的趨勢非常明顯,荷蘭人頓時就被逼到了牆角。

所以他們不開心了,非常不開心!你這已經不是分潤好處了,而是要另搞一套系統,自己吃大頭啊,誰能忍?素來與東岸關係密切的特里普家族、德海爾家族都怒了,常年販賣東岸貨物到歐洲賣的科內利斯家族此時也不好說話了,只能保持沉默。荷蘭地狹民稠,大夥能維持一個還算不錯的生活,主要靠的還是豐厚的貿易利潤。戰爭期間花了那麼多錢,欠下了那麼多債務,本來就指著戰爭結束、經濟恢復後大撈一筆彌補虧空呢,結果你和我說要掀桌子?這可比英格蘭人還可惡,他們僅僅只是純粹的搶市場罷了。

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其實非常現實,或許有道德、信義之類的東西存在,但真的很難敵得過利益。東岸人搶了荷蘭人下金蛋的母雞,對他們而言就是無法忍受的挑釁之舉。即便因為傳統上的友誼,一時半會還不會直接撕破臉,但這總是兩國關係的一個重要分水嶺,接下來何去何從,其實已經非常明顯了。

英格蘭人冷眼旁觀,他們對東岸政府在波羅的海大把撈金的行為也很嫉妒,對他們悍然插手歐洲局勢更是不爽至極。但說真的,他們其實也沒有理由對東岸人所做的一切感到多麼不滿。削弱歐陸強權的實力,對島國英格蘭來說難道不是好事麼?不是你們多年來一直孜孜以求的事情麼?如今我們幫你做了,你還有什麼不滿的?說穿了,還是貪心不足罷了,覺得自己有點家底了,把歐洲大陸看成自家的菜園子,見不得別人過來摘菜。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英格蘭有什麼資格在東岸面前擺譜?你的實力夠支撐你的野心嗎?

當然英格蘭人目前並不會這麼想。人總是有僥倖心理,不撞南牆不回頭,英格蘭也捨不得從歐洲身上吸血然後壯大自身的誘惑。因此,他們現在有充足的動機聯合其他國家,組建一個攻守同盟,以抵消東岸的影響力,將歐洲納入自己認可的發展軌道。

所以,各人有各人的緣法,各國也有各國的命運,英格蘭有野心,荷蘭有怨恨,俄羅斯有胃口,普魯士有大志,奧地利——呃,人家有的就是「騙婚」——好吧,總之各國都有自己的利益,也不能說誰就對了,誰就錯了,一切看今後的局勢發展和互相之間的博弈吧。

彼得的使者是在一個多月後的11月8日抵達阿姆斯特丹的。他乘坐的是一艘俄羅斯商船,使者下船後,船長便封閉了船隻,嚴禁任何水手上岸活動。這些年,已經有太多的俄羅斯水手叛逃到荷蘭、英格蘭等國了,為免回去後遭到上級的斥責,船長根本不打算讓水手們離開他的視線。

彼得的使者在城裡轉悠了足足四五天,消費了數百盧布之後,這才意猶未盡地僱了一輛馬車,前往首都海牙。

海牙與阿姆斯特丹之間,如今也修建了一條寬闊筆直的大道。東岸進口的馬車行駛在上面,當真又平又穩,體驗極佳,因此當天晚些時候就抵達了城內。使者照例去花街柳巷「考察」了一番,第二天才帶著彼得的親筆信,上門求見三級議會議長海因西烏斯——此時恰好處於休會期,海因西烏斯正在家休息。

海因西烏斯一開始並不相信那個自稱是俄國陸軍少校的使者。他說著一口蹩腳的拉丁語,身上散發著一股酒氣,雙眼通紅,充滿血絲,頭髮也油膩膩的,無論從哪點看來,都是一個落魄的軍漢,而不是衣冠楚楚的精英使節。不過考慮到俄羅斯粗鄙無文的慣有形象,以及大量水手偷渡潛逃到阿姆斯特丹的事情,海因西烏斯判斷這人的身份可能並不是假的,於是決定在私宅內接見一下,看看人家有什麼話要說。

使者總體上而言還比較健談,但他不會荷蘭語,也不會法語,只有口音非常糟糕的拉丁語,這讓海因西烏斯理解起來非常困難。到了後來,雙方發現各自都會漢語,且發音都挺標準的,於是大喜,用漢語開始交流。

彼得的要求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加強與俄羅斯的貿易。俄國最近幾十年人口增長很快,開墾出來的土地很多,因此糧食貿易還有很大的潛力可挖。另外,木材、桅杆、船具、亞麻、蠟、蜂蜜、皮革、鯨製品傳統出口商品這些年的產量幾乎翻了一番,聯合省現在基本脫離了戰事,可以考慮加強貿易了。

不得不承認,海因西烏斯有點被對方打動了。彼得確實抓住了重點,那就是荷蘭債臺高築,入不敷出,急需資金。在白海、波羅的海均開闢了港口的情況下,俄羅斯帝國有阿爾漢格爾斯克、聖尼古拉斯、彼得堡三個擁有現代化設施的碼頭進行對外貿易,商品輸出量每時每刻都在增長,彼得既然給出了承諾,荷蘭方面當然可以考慮。

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目前流傳的東岸里加商站及但澤的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給出的「視窗指導」,即斷絕與俄羅斯帝國的貿易。那個趙貴在無權封鎖俄羅斯的情況下,親自約談了很多商人,要求他們逐步削減與俄羅斯之間的貿易,直至歸零。這僅僅是口頭要求,沒有落於文字,似乎沒有任何約束力,但參與會談的商人都倍感壓力。

海因西烏斯作為聯合省最有權勢的人,當然也聽說了這件事情。不出意外,國內有這部分業務的商人都激烈反對,他們紛紛要求政府出面對趙貴進行抗議。東岸人並不是波羅的海的主人,他們無權決定誰不能和誰貿易。而且別的國家可能不好反抗,但聯合省完全有這個資本!不就是去波羅的海開辦銀行嘛,聯合省的商人在德意志諸邦、丹麥、瑞典、波蘭等地開辦了幾十家銀行,以前是各自為戰,大家的規模都不大,現在完全可以聯合起來。

就像當年投資者們共同組建東印度公司一樣,把這些零散的小銀行、貨幣兌換商什麼的資產整合一下,確定各自的股權比例,然後再招募專業人士代表零散的眾股東進行管理,一如東印度公司的「十七人委員會」。以荷蘭資本深耕波羅的海二百多年的深厚底蘊,難道還比不上涉足不過區區數十年的東岸人?

海因西烏斯對荷蘭金融資本的實力表示謹慎的樂觀。東岸人雖然有錢,但他們的攤子很大,全世界各地都在經營,很多還處於前期投資狀態,未必能有多少資源輪到波羅的海這邊。況且,有些事情也不是光憑錢就能解決的,也得看人心向背。東岸人佔領但澤是一個錯誤,生生把德意志人給推了出去,另外也得罪了波蘭人,雖然他們嘴上不敢說。所以,這就是機會了!

趙貴已經用實際行動表明了他不敢封鎖俄羅斯、普魯士等不友好國家的貿易,或者他有這個膽子,但沒這個授權,海軍也不會聽他的。但不管怎樣,荷蘭資本現在急需回血,似乎可以在波羅的海做做文章,與東岸人的波羅的海國際銀行打打擂臺。

沒有對得起誰,對不起誰的問題,大家都是為了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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