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年9月25日,聖彼得堡,晴。
沙皇彼得一世一反常態,穿起了一套威風凜凜的法國式裝束:一件鑲紫貂毛皮的紅色大氅,頭戴白色假髮,手握帶緞帶的權杖,,目光炯炯地看著遠方的海面。
他在看停泊在那裡的商船,數量不少,200噸以下的大概有四十餘艘,200噸以上的也有十來艘,絕大部分都來自英格蘭與荷蘭。因此喀琅施塔得海軍基地的建造,駛往彼得堡的航道被固定住了,而且因為是戰爭時期,俄國海軍檢查得很仔細,耽誤了很多時間,故這些船隻只能遠遠地停泊在海面上,排隊前往彼得堡碼頭。
外來商船總能夠給俄羅斯帶來他們急需的東西,比如機床、蒸汽機、高品質鋼鐵等等,無論是質量還是價格,都比俄羅斯自產的強上很多,給俄羅斯工業帶來了巨大的好處。不過呢,話又說回來了,西歐的東西是好,但俄羅斯工業界至今依然懷念從東岸進口的東西啊。人家漂洋過海,花費數月時間及大量運費,但價格居然比英國貨還低,質量還更好。什麼叫物美價廉?這才叫物美價廉!
你看,東西好還是硬道理。即便現在東、俄兩國在政府層面上是不公開的敵國,但就民間而言,俄羅斯人民對東岸的觀感還是非常不錯的。尤其是那些讀過書見過世面的貴族子弟、商業家族成員,非常崇拜東岸,少年時代就開始學習漢語,平時互相寫信,若不夾雜點成語,那就顯示不出自己的本事,一如他們的父輩喜歡用拉丁語裝逼一樣。
納雷什金家族的奧列格在東岸的成功,如今已經傳遍全俄貴族圈子。即便沙皇和幾個老派大公三令五申,也無法阻止年輕貴族的哈東熱潮,以及對自己國家文化的深深鄙視。不過還好,雖然喜歡東岸的生活方式及其他東西,但這些年輕貴族們倒也不至於為此背叛國家。上了戰場的話,彼得還是可以信任他們的,畢竟他們的家族利益都已經與俄羅斯帝國深深地綁在了一起,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東岸商船如今基本上是不可能來俄羅斯了,但這並不意味著俄羅斯接觸不到東岸商品。作為與東岸關係密切的波羅的海商業國家,庫爾蘭公國多年來一直維持著與俄羅斯的商貿聯絡,特別是在他們成功取得此地的出海口後。而這,當然也是在東岸政府默許之下的行為了,掙錢嘛,不寒磣。
如今停在科特林島外的一大溜商船中,就有兩艘來自溫道港,滿載菸草、蔗糖、鋼條、機器零部件、染色布甚至是一些整機裝置。除了菸草、蔗糖產自剛果河流域外,其他都是從東岸進口,然後轉售給俄羅斯的。當個二道販子,賺點錢花,反正東岸人又沒有反對。何樂而不為呢?
當然俄羅斯人對此似乎也持歡迎態度。他們在這件事上和滿清政府一樣,政治上不對付,但經濟上又忍受不住大量物美價廉的本國剛需商品的誘惑,那麼就只能睜眼閉眼當看不見了。再者,彼得一世多年來也一直對庫爾蘭公國抱有幻想。雖然明知對方有很重大的海外利益,根本無法脫離東岸的掌控,但他一直試圖說服自己,還是有可能將其拉攏過來的,比如通過貴族聯姻的手段——當年他想把他的侄女、伊凡五世和薩爾蒂科娃皇后之女安娜嫁給庫爾蘭大公,但被東岸阻止了,現在他想把這位剛剛二十出頭、長得五大三粗的公主再嫁給庫爾蘭的貴族,提升俄羅斯帝國在當地的影響力。
不過這些都是優先順序不那麼高的計劃了。彼得真正看重的,還是日漸強大的俄羅斯海軍,這支從當年的拉多加湖艦隊演變而來的海上力量,即波羅的海艦隊。他們現在已經有了在芬蘭灣壓制瑞典海軍,運輸補給和兵員的能力,這無益得益於英國人的大力扶持。
其實彼得很多時候都很納悶,以如今東岸共和國的戰略,不列顛如此支援俄國,難道就不怕東岸人的報復嗎?少數商人的利益,真的比得上整個國家的利益嗎?是,從俄羅斯運糧食、毛皮、木材、焦油、蜂蜜、鯨脂、蠟等傳統商品回英國,再從英國運來呢絨、棉布、武器、鋼鐵等商品,確實很賺錢,但這些利益,真的能夠覆蓋全英絕大多數工廠主、礦業投資者和海外貿易商人的利益損失嗎?還是有僥倖心理!
彼得其實隱隱約約知曉,英國人還是很有雄心壯志的。他們的工業發展很快,在歐洲首屈一指,海外還有很廣闊的殖民地,因此很自然地滋生了野心。這種野心在通過縱橫捭闔打敗了大陸強國法蘭西后,幾乎已經達到了頂峰。倫敦的一些闊佬們,如今有種盲目的樂觀,覺得東岸商界很多人與他們關係很好,有這種共同的經濟利益作為紐帶,那麼東岸共和國就很難下定決心對英國動手。只要他們不嚴重挑釁東岸人的底線,那麼大家就都是「安全的」,不列顛也是「安全的」。彼得只能說英國人過於幼稚,商人思維濃厚,覺得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只要足夠小心,就總會沒事的。但作為旁觀者,彼得很清楚在控制西班牙,法國、荷蘭實力又被大幅度削弱後,戰爭中攫取了最大一份好處的不列顛,如今已經在東岸人的遏制名單裡自動上升,保不齊很快就要遭受毒手。
怎麼能期望自己不被針對呢?東岸人是如此狠毒,又是如此狡猾,他們一個又一個地收拾了歐陸的「刺頭」,義大利、西班牙已經成了他們的附庸,法國人現在也乞求他們的糧食活命,瑞典即將成為附庸,放眼望去,還有誰?英國人就像黑夜裡的煤氣燈一樣刺眼奪目,希望他們能有足夠的好運氣吧。
當然了,從本心來說,彼得是不希望不列顛屈服的,那樣俄羅斯在歐洲的環境將急劇惡化。歐洲是歐洲人的歐洲,歐洲人不需要做誰的奴隸。為了自由,歐洲人必須聯合一切可能的朋友,共同反對東岸異教徒的征服。在這件事上,俄羅斯可以與不列顛、聯合省做得一樣好,如果不是更好的話。
彼得最近已經給他的兒子阿歷克謝談妥了一樁婚事,那就是娶布倫瑞克—呂訥堡—沃爾芬位元爾公爵之女夏洛特為妻。這對羅曼諾夫王室打入歐洲的貴族圈子極有好處,能夠顯著提升俄羅斯的影響力——事實上也差不多,這個德意志邦國曆史上成了羅曼諾夫家族的「婚姻介紹所」,將其與歐洲很多王室聯絡了起來——這對於聯合歐洲的力量(當然是俄羅斯佔主導地位了),共同對付狠毒的東岸異教徒非常關鍵。
在海邊站了一會後,寵臣多爾戈魯基公爵走了過來。他是彼得近衛軍的團長,頗受信重,最近一直與他形影不離,曾經親赴法國學習軍事,很有能力的一個人。
「從里加最新得來的情報,東岸大使趙貴召集了很多與他們有生意來往的英國人,非正式地要求他們不得再與我國進行貿易,庫爾蘭的商人同樣接到了這個要求。」多爾戈魯基小聲說道:「非正式的告誡,沒有任何文字,但很多人都害怕了。但澤那邊也有流言,說波羅的海國際銀行在未來三年內,都不會審批任何有俄羅斯業務的企業或個人的貸款申請,也不會給他們提供貨幣兌換、清算、擔保等方面的服務。這雖然被認為是流言,但有極大可能性是真的。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的業務拓展非常迅速,已經開設了里加、米陶、溫道、哥德堡、但澤、柯尼斯堡、斯德哥爾摩、華沙等多家分支機構,在那邊做生意,若是沒有他們提供的金融服務,確實非常不便。」
「這麼說,事情很嚴重嘍?」彼得轉過身來,皺著眉頭問道。
「就商業層面而言,確實是一項很嚴厲的制裁了。東岸貨幣‘圓’已經是波羅的海流域被廣泛使用的一種記賬貨幣,波蘭、瑞典及德意志地區很多邦國的貨幣與其掛鉤,用一個固定的匯率結算,甚至一些業務根本就是用東岸法幣來交易的。如果波羅的海國際銀行對與金圓券掛鉤的某種貨幣幣值提出質疑,並下調其評級的話,他們商業上會遭受相當的損失,在信貸市場上也會遇到一些麻煩。」多爾戈魯基儘量用淺顯的語言向彼得解釋。
「荷蘭人就沒一點反應嗎?這本該是他們的金融主場?」彼得問道。
「恐怕他們也有心無力。」
「派人去荷蘭,帶一封我的親筆信。」彼得鄭重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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