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先生,你怎麼還敢來啊?」老宅後院密室內,袁寶第一臉無奈地問道。
這個「張先生」的來歷比較奇特,說是行走大漠的商人,賣一些菸酒糖茶到草原上,然後收購牛羊毛皮。但袁寶第壓根就不信,雖然這位張先生在蘭州、寧夏都有常年合作的商鋪,也確實經手過很多買賣,但袁寶第自己經商經驗豐富,總覺得這裡面有很多問題。
比如,菸草和蔗糖這些玩意,我大清進口數量有限,一般人拿到的貨也非常少,更別說在西北地區了。袁寶第甚至懷疑,蘭州和寧夏的那兩家店鋪也有問題,搞不好就是個細作窩子。東國人實在太會滲透了,而那些協助他們的無良商人更是可惡,為了點金錢和貨物,連大義都不要了。
當然了,袁寶第知道,其實自己也沒資格指責那些商人。畢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與這個張先生見面了,心中對其身份早就有了懷疑,而對方在看穿袁寶第患得患失的內心後,也沒怎麼遮掩,雙方就處於這樣一種看破不說破的奇怪狀態。
「袁老闆,我來蘭州賣點皮貨,剛交割完畢。左右閒著無事,便上門來看看,沒給你造成什麼不便吧?」張先生看起來十分鎮定,笑嘻嘻地說道。
袁寶第:「……」
當然造成了很大的不便啊!你是什麼人,真當老子不知道?來一回也就罷了,居然三番五次過來,陷我全家於危險之中,簡直豈有此理!
不過張先生看起來臉皮甚厚,也很能把握人心。這是他年輕時縱意花叢時學得的本事,很多女子總是和他說「再也不要見面了」、「不要再聯絡了」,結果你一約,人家還出來,這就很明瞭了,欲拒還迎嘛。
袁寶第這人還是貪心的,膽子也很大,更有一種豁得出去的氣質。去年見面後,並未明確說不能再聯絡,而且對張先生背後的力量非常向往。說難聽點,這不是玩火是什麼?但人家就是想繼續玩,只不過面上還扭扭捏捏、裝模作樣罷了。
「張先生,如今西北局勢緊張,這個時候前來,有什麼生意好做?還請快快離去吧。」袁寶第說道:「若再拖延,十四皇子過來後,地方上換一茬人,再想走就沒那麼方便了。」
「怎麼沒生意做呢?正有一樁大生意,送給袁老闆。」張先生笑著說道:「販賣各色蒙古皮子到內地,量大從優,穩定供貨。憑此,袁老闆的事業當可更上一層樓。」
「蒙古牛羊生意,其利當然不小,然而有皇商負責,袁某縱有心,拿不到貨又有何用?」袁寶第搖了搖頭道。
「哈哈,袁老闆心小了,很難相信是縱橫秦、隴二省多年的豪商啊。」張先生哈哈大笑了起來,看袁寶第面色不是很好後,才道:「好了,我也沒開玩笑,只是預先給袁老闆打個招呼罷了。如今蒙古草原上混沌的局勢,必然是不能長久的。未來一旦局勢有變,有東邊的蒙古大軍打過來,袁老闆就明白了。」
「未來的事可誰也說不準,張先生這是調笑於我麼?」袁寶第仍然面色不豫,咬牙切齒地問道:「之前你們賣到這邊來的皮貨,多半也是那個什麼‘東邊蒙古’的吧?」
「咦?袁老闆難道沒見過嗎?那些皮貨,可不是一般的皮呀。銀鼠皮、狐狸皮、貂皮、鹿皮什麼的,這大清國如今的產量應該是很少了吧?除了奉天一府的獵人們能時不時收穫一些,其他的產地都丟得差不多了呢。如今俄國人皮子的產量,怕是都比大清國多吧?」張先生不以為然道:「高階毛皮,誰人不愛?財帛動人心哪!蒙古人,本來就是親戚,互相打來打去是有的,但暗通款曲也是有的。蒙古大汗,何等尊貴,憑什麼讓清國皇帝當著呢?袁老闆,草原上的情形很複雜,遠不是你想象中的模樣。如果我所知沒錯,漠南蒙古諸部,多年來一直在向內地販賣滿洲皮貨,直隸、山西、陝甘商人都買過,這些皮子哪來的,根本瞞不過有心人。畢竟,漠南蒙古又沒林子,即便有,產量也很低。朝廷也不是傻子,豈能不知其中的道道?只不過皇商有利可圖,京師大員們又離不開這些物事,一直裝聾作啞罷了。」
「騷韃子,果然一丘之貉。」袁寶第忿忿道。
「哈哈,袁老闆這可是連滿蒙八旗一起罵進去了,慎言哪。」張先生樂了,道。
「哼!張先生也不用說風涼話,袁某自問在陝甘二省還有幾分薄面。這些生意自然聽說過,有些喜歡刀頭舔血的上不得檯面的商人在做,這事確實是有的,朝廷也確實沒怎麼查禁。」袁寶第說道:「但老話怎麼講的呢,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此時朝廷不動你,不代表未來也不會動你。國朝70年,起起落落的商人太多了。現在貪那邊皮子生意,焉知未來不會被當豬宰?張先生,你就直說吧,此番前來拜訪,當不是為了和我扯閒篇吧?」
「好,袁老闆是爽快人,那我也不扭扭捏捏了。直說吧,我想見趙勝或吳錕,袁老闆若能牽線搭橋,定有好處。」張先生正色道:「對了,袁老闆也不用急著拒人於千里之外,先聽我把話說完。」
「西北局勢,關鍵點在準噶爾汗國。」張先生繼續說道:「袁老闆不妨先幫我帶句話,和碩特蒙古不堪一擊,用舊軍攻之,可能還要費一番手腳。若以新軍第五鎮為主力,結果也看到了,其覆亡在旦夕之間。因此,要想保住富貴,還得在實力更強大的策妄阿拉布坦身上做文章。唐時安祿山怎麼做的,不妨好好思量。」
擅啟邊釁,養寇自重!袁寶第腦海中第一時間閃起這個念頭。這讓他臉色有些蒼白,神色間也變得更加猙獰:「張先生管得未免也太寬了點。這種事情,若是真的做了,那把朝廷放在哪裡?把皇上置於何處?不用多說了,貴國至今尚未擊破喀爾喀蒙古諸部,不嫌自己的手管得太寬了嗎?」
「呵呵,袁老闆何必動怒呢?買賣不成仁義在,大夥還是朋友嘛。」張先生觀察了一會袁寶第的表情,隨後才漫不經心地說道:「好教袁老闆知曉。上個月我軍才剛剛在漠北取得一場大捷,喀爾喀蒙古潰敗,滿蒙八旗臨戰脫逃,山西綠營馬隊幾被全殲。草原是最講究實力的,牆頭草多得是,滿清朝廷已經露了敗象,後面想要聚攏人心,無疑就更難了。啊,對了,滿蒙開拓隊的魏長官在去年曾經向本土申請,修建一條通往烏爾格城的鐵路,作為我們經營漠北草原的根基。袁老闆可能不太清楚烏爾格在草原上的重要性,沒關係,可以慢慢了解嘛。這條路一旦通了,漠北草原大事定矣!」
「張先生何必欺我?漠北草原地廣人稀,要修鐵路,豈是那麼簡單的事?」袁寶第的臉色終於恢復了些紅潤,只聽他說道:「此事不要再議了。張先生,聽我一句勸,趕緊走吧。蘭州城人多眼雜,趙總統不會見你的,走吧,走吧,趕緊回寧夏,然後遁入草原,再也不要過來。」
「袁老闆?外頭兵荒馬亂的,就不怕我被人捉了去?實話告訴你吧,我這人可受不得嚴刑拷打,若是被抓了,指不定要供出誰啊。」張先生一邊沒良心地笑著,一邊道。
「你!」袁寶第剛剛恢復的臉色又一次變得煞白。他現在真的有些後悔了,當初第一次見面時,就不該鬼迷心竅把人請進家中,搞得現在黃泥巴掉進了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哈哈,看你這樣子!」張先生站起身,搖了搖頭,道:「算了,不逗你了。袁老闆,說真的,幫我安排一下,我想去準噶爾汗國。你不用做別的,通過你的商隊,把我和兩個隨從送到伊州,然後我們自己想辦法,如何?不怕你笑話,漠北草原那邊查得緊,我們失敗兩次了,損失了不少人手,現在打算換換手氣,走南邊。放心,袁老闆,會有你的好處的。城東吉泰源皮貨行,你直接過去提貨好了,數量很多,都是精品,包你大賺一筆。嗯,若是嫌扎眼,可以私下裡慢慢往外放貨,這些套路袁老闆當比我懂。」
「當然了,這些都是小意思啦。」張先生又笑眯眯地說道:「真正的好處,等我軍徹底擊垮喀爾喀蒙古,兵臨漠南草原時,就有機會兌現了,相信你們會感興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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