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已入秋,河西走廊的柳樹尚未落葉,依然如綠霧一般飄忽纏繞於黑瓦茅廬之間。
「這般景色,不知道還能留得幾日?」袁寶第放下茶盞,略有些感傷地說道。
袁寶第在商業上的成功,完全仰賴於兩個經營西北的重要人物。第一是趙良棟,第二是袁衛庭,趙已逝去,袁很快也要被調走了。兩大靠山一去,在蘭州左近創下偌大家業的袁寶第,焉能不惶恐沮喪呢?
這大清國的法,可不是為他們這類豪商設立的,更不是為底層百姓設立的,若是沒有政治上的靠山,老實說,袁寶第很難相信自家的企業能夠繼續順利運營。西北地區因為戰爭的關係,目前在甘肅一帶駐紮了七萬大軍,分別是新建陸軍第六鎮(現駐蘭州)、第七鎮(駐伊州)、滿蒙八旗、舊軍綠營。
這七萬人一共被編成了兩部,其中第一軍下轄第六鎮全部約1.3萬人,八旗兵6000餘人,綠營兵一萬,共三萬人馬,軍總統官為趙勝(趙良棟親兵出身);第二軍下轄第七鎮全部1.3萬人,八旗兵9000餘人,此外還有綠營兵一萬多,總兵力近四萬,分駐甘州(張掖)、肅州(酒泉)、伊州(哈密)這條上千裡狹長運輸線上的各點。其實本來還有個吐魯番大營的,不過打俄國人在中亞慘敗那次起,清軍便逐步放棄了維持不易的吐魯番大營,再度龜縮到了伊州一帶。袁衛庭是伊州清軍最高將領,即第二軍總統,兼第七鎮統制,1705年正式上任,七年來與準噶爾步騎交戰多次,戰績不俗。
不過這都是過去式了,袁衛庭即將調走,據說將前往江寧,擔任新組建江寧大營主帥,統領附近十餘萬兵馬,以更好地應對順國的壓力。江寧大營的兵馬,很多都是從原杭州大營轉隸過來的,故後者的實力已經被大幅度削弱,未來很可能會撤銷編制,畢竟清國與寧紹之間已經和平很多年了。
袁衛庭這明顯是高升,對個人職業生涯其實是利好,但對袁寶第來說可就未必了。朝廷已經下了詔書,今年內就將組建蘭州大營,統轄西北及青藏地區各部。也就是說,第一、第二軍七萬人,以及正在打擊和碩特蒙古的第三軍五萬餘人(以新軍第五鎮為主),將由一個方面大帥統一指揮。而這個人選是誰,其實也已經水落石出了,那就是十四皇子胤禵,康熙對其十分欣賞,寵愛有加。唯一的疑慮,就是此人實在太年輕了,今年才24歲,根本不夠資格做大帥。不過嚴格來說也不要緊,皇子嘛,當個橡皮圖章就行了,多聽聽老將們的建議,主要任務還是向朝廷爭取糧餉、器械,同時為前線大將們請功。做好這一切,那就是個合格的橡皮圖章,積累了資歷、見識,收穫了人情、友誼,這都是資本。
袁衛庭離去後,目前第一軍總統為新任第七鎮統制吳錕。吳錕也是袁衛庭的老部下了,寧夏時就跟著他,在塞北打過噶爾丹,在吐魯番戰過策妄阿拉布坦,歷任第七鎮第十三協營管帶、標統、協統和鎮統制,現在當上軍總統,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不過袁寶第也不敢肯定吳錕就能長期待在這個位置上。畢竟馬上就是胤禵管事了,他會不會急著安插自己人呢?如果他有足夠的政治智慧的話,就知道這樣輕舉妄動不妥,容易授人口實。但考慮到如今的局面,還是很難說啊,袁寶第真的很擔心。
袁系、趙系將領是他在西北經商大獲便利的關鍵。手頭四座煤礦,一座利用洗煤廠煤粉的磚窯場,一座蜂窩煤廠,都是相當賺錢的生意。現在他與官辦蘭州製造局、蘭州紡織局簽訂了長期供貨合同,尤其是前者,十年前還只擁有十臺蒸汽機、數十臺機床,但現在已經發展成了擁有三臺大型中央蒸汽機、24臺中小型蒸汽機的大型軍工製造企業,是西北地區十餘萬清軍的定海神針,最重要的後勤保障設施。擁有這樣旱澇保收的生意,袁寶第當然不想拱手讓人,如果可能的話,他甚至想傳給子孫,以之為家族根基。
但世事豈能如此簡單?袁衛庭走了,吳錕也不一定能留多久,第二軍的趙勝雖然沒有要走的訊息傳出,但到底怎麼回事,沒人敢打包票。說穿了,現在「西北軍」這個最大的漢人武裝集團太出風頭了,戰績出色,內部凝聚力也高,朝廷賞賜不斷,惹得很多沒吃到肉的人眼紅不已——比如配合他們作戰的八旗子弟們。
這些傢伙打仗很是一般,但看到大部分軍費都流入了新軍,那種不平衡感就別提了,酸得要死。因此,不斷有流言從他們營中傳出,什麼「西北要出現軍閥」啦,「第一軍、第二軍的幹部很久沒輪調」啦之類。他們三番五次給朝廷打小報告,請求「整頓」西北軍。康熙雖然不是耳根子軟的人,但聽到的次數多了,總也有些觸動,因此決定試探性開刀,調走袁衛庭,然後看情況再決定下一步——雖然可能會損失點戰鬥力,但與皇權的穩固比起來,這點代價算個球啊,西北軍造反才是最大的噩夢呢。
袁寶第現在基本上就是西北軍的白手套、錢袋子,他的生意裡有很多西北軍將官的股份,也經常幫第一軍、第二軍採購物資,有時候甚至收不到貨款,但他依然樂此不疲。能與西北地面上最大的武裝勢力搞好關係,那點錢又算得了什麼?所以,袁寶第的身上有著濃重的袁系、趙系烙印,必然不會為新上任的大將軍信任。如果那廝比較貪財,那麼就有可能對自己的產業巧取豪奪,收入囊中,這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袁寶第苦思冥想了很久,甚至悄悄到趙勝、袁衛庭府上商議過,最後發現硬的辦法真的沒有,只有一個不是辦法的軟招。袁寶第目前已經在這樣做了,那就是不斷聯絡第一軍、第二軍的中層軍官,給他們生意份子,給他們分潤分紅,結成更緊密的利益結合體,讓別人投鼠忌器,不好搞他們這個小團體。如果可能的話,再向以西寧衛為駐地的第五鎮滲透,這支新軍的很多中高階軍官與六鎮、七鎮有聯絡,不僅僅是親朋故舊,有的甚至還是姻親,這三支新軍四萬人拿下了,地位就能穩固很多了。
袁寶第覺得這招雖然有點扎眼,可能犯了一些人的忌諱,但為了家族前程,只能拼了。而且他不僅僅聯絡新軍,還與陝甘綠營的不少軍官建立了聯絡,貨物經過他們防區時,好處費給得很足,千方百計拉攏上船,盡一切可能擴大自己的影響力。西北局勢不靖,打主力的就是這些漢軍,朝廷也不太可能從其他地方調派部隊過來與他們換防,未來的大將軍胤禵只要腦子沒壞,還有更進一步的想法,都不可能現在就拿他們開刀。說句難聽的,不怕逼急了,人家投靠南邊的順國麼?或者在對敵時消極避戰,就能搞得你一臉灰,從此在皇帝心目中地位大跌,下場如何不問可知。
什麼叫軍閥,什麼叫尾大不掉?如今的西北軍就有點這股子意味了。這當然是犯忌諱的,胤禵即便一時間不動手,姑息了,未來登上帝位的話,也肯定會將這股勢力當做心腹大患,花時間慢慢整頓、清理。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了,袁寶第想不到那麼遠,他只想過了眼前這一關,別的實在顧不了。
「老爺,時候不早了,該動身了。下個月初十便是孫參將的四十大壽,咱們得趕緊回到蘭州準備準備。」見袁寶第喝完了一盞茶,老僕走了上來,輕聲提醒道。
「孫參將」叫孫國璋,山東人,曾經是趙良棟的老部下,擔任過駐西安的新軍第四鎮協統官,目前是駐漢中的新軍直隸混成協協統,部下有7000餘人,是順國四川幕府北上的第一大攔路虎。袁寶第曾經與他接觸過,關係還不錯。前陣子趙勝建議他與孫國璋打好關係,因為坊間傳聞此君很可能會調到蘭州大營,搞不好就是某一軍的新任總統官。袁寶第深以為然,這不,聽聞人家四十大壽,就問趙勝要了一封引薦信,打算上門勾兌了。
當然袁寶第現在也有漢中那邊的業務。他幾個月前收編了秦、隴二省的不少騾馬隊、大車隊,組建了一家物流公司,做起了運輸軍需物資的生意。可別小看運輸這種「苦活」,一般人還做不了呢,其中可是有很大貓膩的。比如,運輸軍需物資是完全免稅的,如果你夾帶很多貨物的話,那豈不是賺大了?嘿嘿,有新軍將官們照應著,再打點好各處,基本不會出問題,袁寶第深諳此道。
他家的物流公司現在就承接了往漢中運輸步槍、火炮、布匹和鹽的生意,即便不為擴大關係網考慮,單純只是為了生意,他都有必要跑一趟漢中。趙良棟對孫國璋有過知遇之恩,只要孫某人還認這份情,那麼就還是自己人,是咱們正在營建的這個團體的一分子。值此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大夥不好好抱團,難道等著一個個被人收拾嗎?
10月22日,風塵僕僕的袁寶第回到了蘭州鄉下的老宅。而這個時候,一位從漠北草原輾轉過來的特殊「客人」也已經等待他多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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