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命運(二)

「張東主,這布有點意思啊。」沙頭市某間布行的倉庫內,曹員外拿著手裡的一塊布料樣品,嘖嘖稱奇:「織數密了,也挺軟和,用的不是本地棉花吧?」

「曹員外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關鍵。」張紹宗坐了下來,笑眯眯地說道:「印度進口的棉花,比咱大順本地品種確實好太多了,用來做高階一點的布料。」

「這定位可就和寧波布有點衝突了。」曹員外也是個懂行的,一下子就指出了關鍵,只聽他繼續說道:「東國人,能任由你們這麼搞?據我所知,定海紡織廠的日子也不是太好過,利潤不算很高。張東主身為定海廠的業務經理,只會比在下知道得更清楚。這布,質量比起寧波布略有不如,但價格上有點優勢,應該能有點銷路。但我還是有點擔心,做生意嘛,和氣求財,無端招惹麻煩可不妙。」

「少量銷售,問題不大,東國人這點氣度還是有的。好叫曹員外知曉,月前裕大昌紗廠剛出口了四千匹棉布給臺灣貿易公司,他們將會賣到呂宋、帝汶和汶萊去。那邊百廢待興,老百姓多為移民,手頭不甚寬裕,為了置辦宅院和土地,吃穿用度之類的能省則省。裕大昌的布,便宜,就夠了。而且臺灣貿易公司也很支援啊,他們覺得與其被東非公司賣過去的廉價印度土布給佔領市場,還不如用咱裕大昌的布呢。呵呵,其實不光這種布了,咱大順產的土布,銷量才叫高呢,一個月就能出口千餘匹,且還在繼續增長之中,未來大為可期啊。」

「這……」曹員外有點驚訝,問道:「東國人都是吃肉不吐骨頭的,還能給你好處?讓咱中華的布賣到外邦去?」

「總要做點樣子嘛。」這個事,張紹宗沒有深說。

東朝全國才多少人口、多少海陸軍,現在攤子鋪得這麼大,美洲、歐洲、亞洲、大洋洲都在插手,未來干涉深入後,還要調派更多的陸海軍過去,國內幾乎要為之一空了。另外,各種意義上的財富(包括貨幣、實物、人才等)也不一定能撐得起這麼大的攤子。要知道,他們不僅僅是想要表面上的控制,比如監視貿易航線和商品流向,而是要實實在在地深入掌控全世界,這要花費的人力、物力就海了去了,人家一旦反抗,還得臨時增加幾倍的投入。這要是沒點幫手,確實吃力。

因此,他真心相信,東朝確實有拉幫結夥的心思。兩千萬人口,不足以制霸全球,特別是未來其他國家若是發展起來了,面臨激烈的挑戰時,如果有小弟分擔成本,那是再好不過的事了。就像如果日本有一天突然富國強兵了,擁有幾十萬訓練有素的陸軍,數百艘水準以上的戰艦,你東朝怎麼辦?只憑遠東五藩的軍力怕是力有不逮,這時候如果在當地有「堂口」,「堂主」、「香主」們帶上打手,在東岸「幫主」的命令下,死命錘日本一頓,那就省了從本土調集精銳而來的巨大成本了——帝國的財政狀況,從來都是不容樂觀的,帝國的滅亡,也從來都是從財政崩潰開始,東岸人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大順的工商業,張紹宗沒有做過全面細緻的調查,但他相信,東岸資本滲透的力度很大,這十年感覺尤其明顯,速度呈逐漸加快的趨勢。所以,在看到順國商品出口時,你也僅僅只能知道這個商品確實產於順國的某家工坊,至於這家工坊與東岸資本有沒有直接或間接的聯絡,誰也不敢保證。資本的滲透,是無聲無息的,一般人很難察覺。

比起十年前,大順的國力增加了不少,但竟然更加難以反抗了。每每想起此事,張紹宗都覺得難以理解,但仔細想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張東主,既然這布東國人自己也買,那我就不說什麼了。你帶過來的三千匹,曹某包下了。哈哈,這數量剛剛好,多了不行,大清這邊還是流行粗布。」曹員外說道:「對了,夷陵州那邊你不會去了吧?」

「自然不會讓曹員外難做了,這布只在沙頭市批發。夷陵州那邊,還要多多拜託曹員外了,曹家在蜀中的人脈,老夫也多有耳聞。」張紹宗笑著回道。

夷陵州,與其說是湖北的商業口岸,不如說是商品入川的重要中轉站。四川的糧食、茶葉、鹽巴、藥材、綢緞、木材等商品,大部分運到夷陵州集散,少部分會向東運至沙頭市、漢口鎮等地。同理,東部的工業製品,也大部運至夷陵州,目前這個生意由大發永航運字號控制著。這是長江航運委員會授予的特權,沒有人敢不服。

話說四川幕府如今也換主人了。劉芳亮的養子劉忠貴上半年病逝,由其長子劉高止(為避建武帝的諱改名)襲爵蜀國公,並接掌節度使大位。不過這位劉郎君顯然不如他爹有本事,老將多有陽奉陰違的,尤其是孤懸滇西的那幫子人,基本已經在長沙朝廷的操作下投靠了過去,算是幫中央政府結束了滇省分治的難堪局面——對這些桀驁的軍頭們來說,反正主公也是大順建武帝的臣子,自己投過去,當真沒什麼心理負擔。

四川如今也發展了一定程度的現代工業了,如以軍工、重工為主的成都機器製造局,供應著川軍系統七成以上的訓練、戰鬥所需器械和彈藥。剩下的三成,部分由長沙朝廷撥付,部分採購自黑水。而圍繞著成都製造局,還有大量私人經營的小企業,豐富著這家大型官辦企業的下游產業鏈。可以這麼說,成都就代表著四川的工業精華,四川的重工業和製造業,基本可以與成都劃等號。

四川經濟的規劃師、前節度掌書記劉奇也在一年多前去世了。此人倒是個經世之才,深得劉忠貴信任,擔任四川經濟改革的操盤手。前東岸顧問陳明對他的評價非常高,認為此人「極為務實」,他主攻兩件事,第一是軍事器械的部分自給,第二是農業領域的大量投資。

前者很好理解,左營畢竟是一個半獨立的軍閥集團,無法自產火槍大炮——哪怕差一點,但必須有——是十分危險的,成都製造局應運而生,獲得了四川幕府的許多投資。農業領域,劉奇主要通過引進先進的農業技術和理念,在舊有模式上提高產量,豐富農產品種類。這種改革不觸及封建所有制,對所有人都有好處,因此阻力極少。劉奇從寧波、登萊聘請了很多農業領域的退休專家,用他們為老師,教授各種農業知識,同時大辦農學,吸收下層知識分子入學,將知識和經驗推廣到各處。三十年下來,成果斐然,全川稻穀、豆子、蠶桑、果蔬、禽畜產量大增,不但有力支援了劉忠貴的南征北戰,還有富餘出口換取寶貴的外匯。

現在的四川幕府,民政方面基本還是沿用了劉奇時代的各項政策。劉高止剛剛上位數月,就被滇西幾個叔叔伯伯輩的軍頭們耍了一通,深知此時當鎮之以靜,安定人心。如果可能的話,最好與東國顧問團進行更深入的合作,這無疑能夠更好地聚攏人望。在川中,東岸的投資可不少,可能是在順國境內繼江西后的第二大投資目的地,歷年來累計的總額可能已經突破三百萬元,主要在農產品深加工領域——現在你看出來了吧,東岸為何如此積極地配合劉奇大辦農學的政策,利益因素不可忽視。

東岸政府對劉高止發出的積極訊號也立刻予以了回應。負責這個方面的寧紹開拓隊即將派出一個由外交、民政、情報、軍事、商業、金融等部門聯合組成的代表團,訪問成都。據悉,雙方商談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大對四川農業領域的投資,尤其是涉及出口創匯的繅絲廠、焙茶廠、紡織廠(絲麻、絲棉混合織物)、罐頭廠等企業,投資額將不下於五十萬元。

為此,四川幕府將與東岸農業銀行合資成立天府銀行,為四川農業領域的個人和企業提供信貸支援。其中,東岸農業銀行將出資一百萬銀元,佔股60%,四川幕府以牌照、土地及經營場所(吳三桂時代的一座別院)入股,佔比20%,四川的一眾將帥們集資入股,佔剩下的20%。這家銀行成立後,可以漢口的交通銀行為模板,大致的路線也是強取豪奪四川本地的錢莊票號,先控制當地的金融系統,然後再以金融為紐帶,慢慢滲透進商業、農業、工業領域,攫取超額利益。

張紹宗不知道東岸人正與劉高止商談的事情。但他有眼睛,會思考,知道以東岸資本的尿性,肯定不會放棄富庶的四川盆地。而且四川幕府如今的形勢也不太好,內部的破事就不說了,就說外部吧,清軍在青藏地區大舉用兵,連連破敵,形勢一片大好。四川幕府的人不是傻子,他們非常明白一旦讓韃子徹底控制青藏乃至康藏地區,對四川將是一個多麼巨大的威脅。因此,劉高止在辦完老子喪事後,便第一時間派人前往藏區,聯絡和碩特蒙古殘部,打算給予他們支援,共抗滿清。

也正因為此,張紹宗判斷四川幕府比任何時候都更需要東岸人。任何與東岸沾上邊的,比如他著名買辦的身份,都可以在四川受到重視。也許,做完這筆生意後,有必要隨老曹去一趟川中了。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曹家在四川有人脈,在清國自不必說,遠近幾個府內還是吃得開的,不過在大順的關係卻很淺,或許這是一個突破口。利益交換嘛,你好我好大家好。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