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命運(一)

1712年10月21日,沙市,晴。洪水的痕跡尚未完全消退,但長江中游著名口岸沙市已經恢復了對外商業。

碼頭上略微有些冷清,到處是泥沙、樹葉和爛木頭,偶有幾具禽畜屍體,正被力工們拖到一邊,打算挖深坑掩埋。得到訊息的商販們已經從各處湧來了,從早到晚,幾乎每時每刻都有船隻靠港,糧食、木材、生漆、桐油、綢緞、豬鬃、竹器、藥材等貨物被一批批卸下,裝進臨時修建的簡易倉庫內。

上午十點鐘,一艘機帆船大鳴著汽笛,緩緩開進了港內。因為泥沙淤積,這種大船暫時沒辦法直靠碼頭,因此只能在深水區下錨,然後用小船擺渡上岸。

「曹員外,好久不見了。」碼頭上,張紹宗拱手抱拳,笑著打招呼。

「曹員外」是一位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身高一米八左右,在這片當真是鶴立雞群般的存在,非常好認。

「張東主,啊呀,可把你盼來了。聽說岳州大水,裕大昌紗廠沒遭什麼損失吧?」曹員外一邊回禮,一邊問道。

「還好,沒影響到紗廠,不然老夫損失可就大嘍。剛換的東朝新式機器呢,若是泡了水,哭都沒地哭去。」張紹宗笑著應道。

裕大昌紗廠,位於嶽州首府巴陵縣,下轄紡紗廠一間、織布廠一間,皆黑水進口裝置,是順國規模最大、技術最先進的紡織企業,由裕大昌布行老闆黃伯超、大買辦李難先、張紹宗三人合股經營,生意還算不錯,產品已經佔領一些大城市,與鄉間土布展開了激烈競爭。不,與鄉間土布競爭可能有些不太準確,他們定位的對手,應該還是江上運來的寧波棉布,雖然略處於下風,但整體上還能維持,應該說成本控制得相當好,寧波那幫大爺工人們工資高得實在離譜。

沙市目前處於清軍控制之下,但基本上是長江上的非軍事區。東岸炮艇每隔一段時日,就總會過來巡航一下,駐守在沙市的百來名清國巡檢只有長矛弓箭,當然不會自討沒趣。而在沙市西邊,江陵縣的防守可就穩固多了,那裡駐有六千餘名綠營官兵,還有江防炮臺,是一等一的要地。歷史上這裡曾經多次在清、順兩國之間易手,自1674年最後一次被清軍攻佔後,他們已經控制這座城市長達38年。設立過水寨,但被順國長江水師摧毀,隨後就一直龜縮在陸地上,戰略意義減小了很多。

沙市在此番長江發大水之前,年貿易額已經達到了八十多萬兩銀子,是荊州、鍾祥、德安、襄陽諸府的主要商業門戶。號稱「三楚名鎮」,夜晚時「蓬燈遠映,照晃常若白晝」,「列巷九十九條,每行佔一巷,舟車輻輳,繁盛甲宇內,即今之京師、姑蘇皆不及也」。這樣一座地區中心級商業口岸,無論是臺灣遠洋還是大發永航運字號,都不可能不開闢航線。今天張紹宗乘坐的「覆盆子」號機帆船,便是臺灣遠洋下屬的一艘千噸級機帆船,也是長江航運委員會批准的定海—沙市航線的主要運營船隻之一。

「覆盆子」號的船艙內裝了不少棉布,既有定海紡織廠生產的棉布,也有東岸本土運來的高階貨(棉布、呢絨),此外還有大量鋼條、五金工具、南洋及印度特產,總貨值超過了十萬圓。

張紹宗也聽聞東朝正與滿清談判,要求開放通商口岸。初知曉時,他一度啞然失笑,東國人何必捨近求遠呢?沙市這麼一個繁盛的貿易港口,雖然沒有明著開埠,但實際上根本沒人管好不好?這個港口吸納的貨物,再通過各種渠道運到清國內陸地區銷售,關稅都不是一直有人在收,你還想怎樣?

另外,東岸那個談判大使可能還忘了夷陵州、劉家隔這兩個貿易口岸。夷陵州在荊州府長江北岸,駐有清國襄陽大營的人馬。劉家隔在長江以北的水網密佈地帶,是清軍從河道上轉運物資的重要節點,時間長了以後也成了一個商業重鎮。

夷陵州東岸人確實有生意,但自己的船隻不去,長江航運委員會規劃了一條崇明沙—夷陵州的航線,交給大發永航運字號經營,但規定了每年需銷售多少東岸貨物,規模當然比不上沙頭市,且清國管制較嚴,不過多少也有點銷量就是了。

劉家隔就要遺憾一些了。襄水條件有限,東岸人的船隻過不去,大發永公司也不敢上,怕被清軍劫掠。只有一些膽大的民間商人敢過去行商,他們從順國控制上的商業口岸漢口、武昌拿貨,然後轉賣到劉家隔。這些貨物中,大部分都是順國自產商品,但也有一些需求量較大的東岸商品——比如黑水生產的優質農具,價格便宜,鋼口還好,經久耐用,是市面上的搶手貨。

順國境內被東岸商品大量「入侵」的貿易口岸也不少,從東到西一字排開,即湖口、武家穴、武昌、漢口、巴陵等地。與清國相比,順國實在無力抵抗,對東岸商品更不設防,長江航運委員會霸道地控制了大江主幹道的運輸,從而也掌握了大宗物資的流向,掠奪了大量的經濟利益。

熟習經濟史的都知道,航運中心催生物流中心,物流中心又會衍生出金融中心。長江航運委員會如此強勢,自然想讓哪裡成為中心就是哪裡了。他們目前選定的是漢口鎮,臺灣銀行之前已在此開設分支機構,後來隨著漢口貿易額的不斷擴大,其他銀行也紛紛前來。

1705年,在寧紹開拓隊政府的支援下,多家東資銀行將漢口的業務合併,聯合成立了交通銀行,這是一家以黑水所鑄銀元為貨幣單位的金融機構。七年以來,他們憑藉著東岸政府的強勢,吞併了大量順國錢莊票號,已經在長江中游一帶擁有了統治性地位。任何一項大宗生意,基本上都避不開他們,張紹宗投資的裕大昌紗廠就在交通銀行內開設了賬戶。就連當地的順國海關都通過這家銀行結算,可見被深入控制到了什麼地步。

張紹宗作為著名大買辦,眼界甚廣,資訊來源也多,對此中情況當真是洞若觀火。但說實話,他無力改變什麼,因為就連順國政府都在不斷向東資銀行借錢,對東國金融系統的依賴程度很深。出於良心,他也只能提醒幾句,但扭轉不了大勢,便也只能和光同塵了。

此番東、清兩國談判,從報紙上流傳出來的一鱗半爪來看,東國政府明顯是想複製在順國的一切。他們想開啟滿清那個封閉的國度,控制其貿易航線,人為創造出一個物流中心、金融中心,並將其牢牢抓在手中。這個目的,單靠軍事很顯然是無法達成的,因為你哪怕把滿清打成一片白地,或者威脅截斷漕運,都無法完成。只能通過溫水煮青蛙的模式,慢慢誘導、慢慢培養、慢慢發育,靠經濟這個看不見的手來操盤,才能最終達到完全操控其經濟命脈的地步。

而控制了清、順兩國,其餘南明系軍閥又早就被東國降服,他們差不多也就完成了對整個大陸經濟命脈的控制。在這個新經濟系統中,東朝資本無疑佔據著最顯赫的地位,肥肉他們吃,湯湯水水的留給清、順的本地資本,差不多就這樣了。

可笑大順國內的新知識分子(學習現代知識的文化人)對東國還頗具好感,認為他們同文同種,手把手教導大順進行工業化,邁入現代社會。除此之外,東朝還要提攜大順,拉著他們一起奴役、剝削全世界。張紹宗不知道這個迷夢到底是誰編織的,估計是東國人吧。煞有介事地表示,全世界民族眾多、國家林立、資源豐富,完全夠一萬萬華夏子民過上美好的生活。只要承認大東岸的主導權——這個「承認」要付出什麼代價,張紹宗已經從交通銀行鯨吞式的發展看出端倪了——那麼就可以坐上這個奴役、剝削其他國家的體系的第二把交椅,從此吃香的喝辣的,生活樂無邊。

張紹宗相信東朝政府應該是有類似的拉幫結夥的戰略的,畢竟他們才兩千萬人,即便武力強大,舉世無敵,也不可能嚴密地控制全世界。帝國的體系,必然是分封制的,或者說是分肥制。正如一個狼群,頭狼享有最大的特權,其他狼也不是沒有好處——當然了,你必須首先把肚皮亮給頭狼,表示臣服才行。

從這個角度而言,東國人所宣傳的倒也不完全是忽悠。跟著他們侵略全世界、奴役全世界,確實可能會讓大順的國民過上比歷朝歷代盛世都要好得多的生活。但怎麼說呢,張紹宗畢竟是中國人,他喜歡這片土地,即便當著東國人的買辦,做著對大順實質上難言好壞的事情,但他依然擔心在遙遠的未來,這片土地上才智最傑出的人士、最豐饒的物產都被東岸人奪走,那樣大順就只能永遠當個小弟了,雖然普通百姓的生活可能確實會變好。

順國如此,清國亦如此。值此大變之世,該怎麼把握自己的命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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