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年9月25日,馬當要塞,晴。
作為駐大順顧問團團長,謝言非中校一直挺煩悶的。多年來四處活動,請求調職,結果不知道是因為他的顧問本職工作幹得太出色了,還是其他什麼原因,總之他一干就是12年,軍銜從少校升到中校,職務也從一開始的顧問團團長,兼上了馬當守備團團長、馬當要塞司令(含內河炮艇及岸防炮兵)、長江航運委員會主席、臺灣遠洋公司名譽董事等。地位日漸提高,權力日漸擴大,但卻離最初的軍旅夢想越來越遠了。
他現在,已經不是一個純粹的軍人了,很多時候更像政客和商人,雖然還掛著個陸軍中校的職銜。唯一聊以自慰的,大概就是他的收入還算不錯了。七八個職務加起來,月薪大概500元上下,換算成東岸法幣,也有430圓左右,絕對的高收入人士了。此外,他還有很多灰色收入,比如大發永航運公司給的「茶水錢」,比如順國幾個半獨立勢力逢年過節悄悄給的禮金,一年加起來一萬多法幣還是有的,比工資可高多了——人家也不求別的,就希望您謝團長關鍵時刻美言幾句,讓他們能買到自己需要的東西即可。
看,這個位置確實是個肥缺嘛,很多人求都求不來呢。君不見外交、貿易、民政系統內,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腦袋往外擠,想調到新華夏、第烏、寧紹這三個油水最豐厚的海外殖民地任職。都不需要貪汙,每年光收點「陋規」就數倍乃至數十倍於工資。就像謝言非兼的長江航運委員會主席的職務,負責制定航線,規劃船隻班次,要是換個會「玩」的人過來,他能給你玩出花來,一年輕輕鬆鬆斬獲十萬元以上的收入。
所以,在很多人看來,謝言非這廝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會充分利用手中的權力。去野戰部隊當軍頭就舒服了?風餐露宿的,還減壽呢,有在馬當城裡躺著數錢舒服嗎?不過俗話說人各有志,咱們的謝大團長真的膩了,錢也撈了不少,這會靜極思動,想去戰場上建功立業,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再不離開馬當這個安樂窩,估計年輕時學的軍事知識就都要忘掉了。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在長期的活動之下,最近他終於得到了準信。按照內部人士給他的說法,是即將調任廉梧新軍第一師師長,鎮守思明州一帶。環境確實不是很好,山高林密,瘴氣叢生,州城也就和其他地方一個鎮子差相彷彿,說是發配都有人信。原師長錢進寶就樂呵樂呵地收拾東西去呂宋了,人家寧願去那裡當個縣長,都不願意繼續窩在山裡。而且,謝言非是正職上校,擔任預備役部隊的師長,可謂高職低配。不過人家也沒想太多,就是「玩玩」嘛,附近有順國軍隊,也有越南軍隊,更有越北山區的各路對抗中央的武裝,境內可能還有不服東岸人統治的寨子,對謝言非這種人來說簡直是熱血沸騰。有些時候他都感覺自己有「神經病」,不愛錢,但好殺人,可算給老子機會了!
而在離任之前,他還得想辦法解決眼前這一攤子事情,即促成順、明兩國的和平。更準確地說,是大順與南明延平郡王鄭克臧之間停戰議和。雙方打了很長時間了,錢糧耗費無數,結果現在黨金堂佔了長汀、連城、寧化、清流、建寧、上杭、武平這閩西七縣,同時還有一些戰略要點,如關隘、山頭、渡口等被順軍控制著,雙方不斷交戰,不斷消耗物資乃至人命,實在不像話。
謝言非之前已經去過一次長沙。不過沒見到李嗣業這個才登基四年多的皇帝,聽說帶著部分禁軍去講武田獵了。建武皇帝嘛,果然喜歡和武夫軍頭們湊在一塊,連國家體制都大幅度向軍事傾斜。不過沒見到李嗣業,大順太子李元光及一眾勳貴大臣們倒是見到了,這些人一上來就指責東岸遠東諸藩「不講信義」,擅自停掉了經貿和人員交流,讓他們損失慘重。比如投資巨大的漢冶萍鐵廠,如今缺裝置、缺工程師、缺材料,外圍配套的煤礦則缺現代化的採煤裝置,運輸原材料的河道則因為缺了東岸的挖泥船而得不到及時疏浚,總之處於半停工狀態。他們甚至指責東岸人沒有及時履行合同,應予以賠償。
對於這些「聒噪」,謝言非只是笑笑。兩國之間本來就是不平等的,大順存在的意義就是牽制滿清,不讓其統一天下,這也是多年來東岸人一直對他們大力援助的最主要原因。給你順國商品進入東岸貿易體系的機會,給你輸出各類新技術、新裝置,你來挖我的退休工程師我也睜眼閉眼,你辦學校缺教材和老師了,也可以找我協商解決,你的一切都是從哪來的?昏頭了嗎?
當然我們都知道,順國君臣在渡過最初的困難期之後,也出現了一些追求。比如幾次難言勝利的北伐,一次成功的南征,地盤和人口擴大了不少。最近二十年來隨著工商業改革的逐漸深入,野心更是不斷滋長,已經漸漸不滿於東岸人的控制。這些呢,東岸政府都可以理解,誰都不想把自己的命運託付於他人。但理解歸理解,允許不允許則是另一回事,當年快速攻佔廣西東半部分,將順軍堵在陸地上,就是一次嚴厲的警告。這次大順出兵福建,嘗試著從這個方向入海,東岸政府也是快速行動,在寧紹開拓隊資金尚未撥付到位的情況下,廉梧這邊緊急墊資,採購了大批軍需物品,然後與第二混成團一起順西江而下,前往漳州府的月港登陸,展開武裝干涉,態度那是相當明顯了。
謝言非沒有和大順朝堂上的這些人做無謂的爭吵。他非常清楚如今順國的內部情況,知道他們根本離不開東岸。但凡封建國家改革,總會出現一段相當長的混亂期。這個時候原本農業社會積累的舊矛盾並未解決,相反很可能會更加尖銳;工商業有所發展後,新貴與老牌權貴之間的競爭日趨殘酷,不光是財富的競爭,還有社會地位、話語權、影響力的爭奪,國民內部思想混亂,各種組織層出不窮,政府無力控制;就下層民眾方面,改革帶來的教育普及催生了一大批的知識分子,他們的生活往往並不如意,滿腹牢騷,各種不滿,普通工人的生活甚至還不如農民,與資本家至今的關係十分緊張,動不動展開罷工、暴動,司法機關疲於應對,按下葫蘆浮起瓢,治標不治本。
在這段混亂的時期,如果有一個強大的國家對其予以幫助,提供各類技術、裝置和人才,幫助你降低工業成本,給你的商品開放市場,讓你的工廠有利潤,規模逐漸擴大,僱傭更多的工人,提供更高的工資,間接讓政府財政收入逐年增長,是可以極大緩解你的內部矛盾的。沒有以上這些,你就無法向外宣洩壓力,所有東西都憋在你的社會容器內,能不能扛住不爆炸就看造化了——改革,從來不是那麼簡單的,很多國家不是不知道改革,而是不敢改革,比如滿清就是了。
順國君臣當然或多或少也知道一些此類知識。他們啟用了大量留東知識分子,這些人還是很懂行的,知道大順壓根沒有和東岸翻臉的資本:早幾十年前還是農業社會時或許可以翻臉(如果不考慮滿清威脅的話),但現在改革進行了這麼多年,國內暴動此起彼伏,民眾生活困難,通貨膨脹極為嚴重,這時候翻臉?晚啦!
所以,他只是簡單地與順國朝臣們「交流」了一下他們的財政狀況,同時表示臺灣銀行、東岸農業銀行、聯合工業信貸銀行正在重新考慮已經批准的對順國貸款,寧紹開拓隊也將暫停採購順國的農產品、初級工業品,出口商品也將逐筆稽核,通過後方才准予發貨。如此幾招下來,順國就會感到痛了——更準確地說,目前已經感覺到痛了。
另外,他也向長沙方面通報了東岸正在與清國進行和談的情況。謝言非當然清楚因為滿蒙開拓隊再起邊釁,談判已經陷入停滯狀態,但他肯定不會這麼說,只是含糊地表示,東、清兩國關係將有一次「飛躍性的提升」,滿清的外部環境將有極大的改善,他們也可以騰出更多的精力「做其他的事情」。
順國的文臣武將們不是傻子,聽到這個訊息還是很震撼的。聯想到最近青海和碩特蒙古連遭大敗的訊息,他們是真的有些擔心,滿清是否可能避開難以攻略的長江流域,迂迴康藏地區,窺視大順的四川——雖然四川幕府隱隱處於半獨立狀態,但到底是自己人,大略上還是服從長沙朝廷的,若是他們受到威脅,大順的外部環境將不容樂觀。
最後,謝言非直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順軍撤出福建,恢復戰前邊界線。條件就這一個,多的也沒提,因為他知道不可能。順國窮得要死,賠款壓根沒可能。俘虜的福建將兵、官員們他也懶得管,大順願意交還就交還,不願意就算,這其實也是為了降低大順朝野的牴觸心理。順軍打過去後,福建當地聞風而降的官員、將領不少,畢竟大順也是一個有點規模的漢人王朝,對偏安一隅的福建官員的吸引力還是很強的,人家可能覺得跟鄭氏混沒啥前途,或者覺醒了民族主義思想,心向大順,這都可以理解。你收攏這幫人好了,但地盤得讓出來,不要再打福建的主意。
謝言非這麼說,大順朝廷當然不可能立即就答應。不過他們確實也緊張了起來,開始啟用埋伏在清國的情報網路,打算不惜代價調查東、清正在進行的相關談判。他們在清國的漢官、漢將內部還是有一定資訊渠道的,以前不捨得動用,現在形勢緊急,也管不了那麼多了。東清和談,他們必須得到一份確切的情報,這是接下來所有決策的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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