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長江流域暴雨成災,從荊州到九江,四處決堤,大片城鎮、農田化為水鄉澤國,百姓流離失所,嗷嗷待哺。
作為兩國對峙的第一線,長江及其支流河段的大堤確實很久沒有得到投資了。國家財政自不必說,都用來養軍隊了。地方財政也大差不離,甚至更慘,除了支應軍需物資外,還要定期派出壯丁健婦去修繕堡壘、道路,徭役沉重。毫無疑問,繁重的勞役又極大影響了地方的生產,農田沒有得到良好的照料,單產明顯下降。留守的老弱病殘也沒有足夠的精力飼養牲畜,做手工製品補貼家用,作為國家基礎的農民階層的經濟水平明顯惡化。總之生活非常困難,豐年還過得去,平年日子就艱難了,荒年簡直就活不下去。
今年很明顯就是個荒年。洪水摧毀了荊州、嶽州、常德、武昌等地的農業,商業口岸沙市、老河口、漢口、巴陵等地也受到了極大的衝擊,對外貿易一度中斷,商人們看著泡在水裡的棉紗、糧食慾哭無淚,地方官員對著空空如也的庫藏黯然神傷——為了獲取寶貴的貴金屬收入,大順常年出口糧食到寧紹、黑水等地,搞得自己國內幾乎沒多少糧食儲備。
關鍵時刻,伸出援手的還是東岸人,雖然他們援助的方式讓大順朝野詬病不已。寧紹開拓隊政府在八月下旬,低調地派出了十幾艘大船,裝運了很多災後重建的物資,卸到碼頭上後,又以招工的名義運走了至少一萬以上的各府災民。這還是第一批,預計九月中旬還會有一支規模更大的船隊抵達,除了給順國運來相當的物資外,還會通過臺灣銀行漢口分行轉給順國政府三十萬銀元現金,名義上是洪災捐款,實際上根本不干涉這筆錢的用途,你拿去賑災也好,養軍也罷,一概不過問。作為交換,順國政府也預設寧紹開拓隊在災區的「招工」行動,當看不見。
長沙朝堂上有部分官員提出異議,認為任由外國掠取國民,有損朝廷威望。大順皇帝看了看緊張的財政,最終還是駁回了這些奏章。窮國弱國就是這麼無奈,稍微出點事就財政失衡。倒不是真的拿不出一點錢賑災,實在是其他方面的資金需求太大,養軍是第一大開支,引進工業裝置和技術是第二大開支,還有與軍事密切相關的基礎設施建設,真的處處用錢,財政入不敷出,維持得艱難無比。
而且他們現在還與福建鄭氏發生了武裝衝突。贛州的黨金堂率軍突入福建,黃公嶺之戰,大破汀州府萬餘兵馬,趁勢攻入府城。鄭克臧聞聽噩耗,急忙從臺灣調集精銳人馬回援,同時也將駐延平府的福建新軍一個師調過去增援。這個師全套東械,裝備好、待遇高,是福建陸軍幾大王牌主力之一,結果在走到連城縣以南區域的時候,遭到黨金堂部的伏擊,損失慘重。不過他們到底比舊軍素質高,行軍途中遭到突然襲擊,最後還是且戰且退,以傷亡三千人並丟失全部重武器的代價,敗退到了漳州府。黨金堂解決這個最大的麻煩後,又馬不停蹄率軍北上,擊潰了從邵武方向過來的援軍數千人。
三戰三捷,斃傷俘福建新軍三千人、舊軍萬餘人,取得了輝煌的勝利。而黨金堂的名字,也傳遍了汀州、邵武、延平、漳州諸府,成了令小兒止哭的凶神惡煞般的人物。長沙政府看到有便宜可佔,立刻向江西方向調撥物資、集結兵力,打算投入更多資源,擴大戰果。而鄭氏也著急忙慌地請求東岸「爸爸」支援,武器、物資、金錢甚至直接派兵干涉。與此同時,他們也瘋狂地從各地調兵,向贛、閩邊境一帶集結,與順國軍隊連番大戰。
一開始他們低估了順國軍隊的戰鬥力,野戰連敗兩場,損兵數千。後來,在東岸顧問的建議下,決定利用多年來修建的堡壘,以及福建山區本身複雜的地形進行防禦作戰,以拖垮、耗死敵人為主,避免因為浪戰而被順軍殲滅大量有生力量。毫無疑問,這是一種對雙方而言都十分噁心的作戰方式,在山溝溝裡爬來爬去,消耗大量物資和金錢,純粹屬於消耗戰。但仗打到這種地步,雙方都已經很難收手了,順國在佔了汀州府後,想順勢直下漳州,取得夢寐以求的出海口,而福建鄭氏為了自保,拼盡全力也要將順軍打回去,雙方都已經沒有任何退路,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廝殺。
東岸政府在斡旋失敗後,第一時間中止了與順國的一系列合作。兩國剛剛回暖的關係慘遭重創,除了有特殊渠道的大發永航運公司能夠有少量船隻駛往寧波定海外,長江航道幾乎完全斷絕。另外,廣東陸軍第三軍軍長李忠信也率六千餘人北上支援福建,南明小朝廷雖然萬般不情願,但在寧紹開拓隊的嚴令下,也組織了萬餘兵馬進入福建西北部,攻擊順軍側翼,緩解福建方面的壓力。甚至於,剛剛返回梧州修整的東岸陸軍第二混成團也已經乘船前往福建,打算加入戰團——各方都很默契地把戰場侷限於福建,以免戰局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順國方面在福建戰場投入了大量的資源,這或許便是其無力賑濟災民的重要原因之一。這場戰爭真的有點無厘頭,本來是黨金堂個人挑起的邊境衝突,居然慢慢發展到了數萬人規模的混戰。而在各方加強動員之後,目前在福建西部交戰的順、明雙方總兵力已經超過了十二萬,已經是一場大規模戰爭了。
東岸陸軍第二混成團目前已在月港一帶登陸。福建鄭氏砸鍋賣鐵籌集了一批軍事物資送過來,求爺爺告奶奶讓他們儘快西進。鄭克臧對東岸陸軍的戰鬥力非常有信心,五千精兵,正面會戰可以輕鬆打敗任何一支順國兵馬,基本上可以起到扭轉戰局的作用了。同樣的,順軍對東岸人的親自下場也感到心驚,他們本來就是軍事冒險,想一鼓作氣將戰線推到海邊,造成事實,逼迫東岸人承認他們的戰果。無奈這不是一次精心策劃的行動,先期投入的主要贛州黨金堂部一萬多人馬,以至於三戰三捷後,因為缺乏足夠的後續援軍,沒法抓住寶貴的時間視窗衝入漳州府。後面見到有便宜可佔,開始加大投入,結果人家也緩過來了,各路援兵次第開來,雙方都打成了添油戰,場面難看無比。
現在東岸陸軍親自下場,這對順國而言不啻於當頭一棒。他們在福建西部部署了接近五萬人馬,對面的各路明軍加起來七萬多人,外加已經在月港登陸的第二混成團五千人,確實已經很難有機會奪得出海口了,不如就此停戰。黨金堂其實倒有點想和東岸陸軍掰掰手腕的意思,無奈這事他做不了主,順國還承受不起與東岸全面撕破臉的代價。這次東岸人介入得實在太堅決了,可能他們吸取了當年南明被滅的教訓吧,該出兵干涉就直接出兵,非常果斷。順國下不了全面戰爭的決心,猶豫之下,第二混成團已經在月港成功登陸,最後的機會也失去了,戰事一下子便僵了下來。
戰局明朗之後,差不多就是外交官出馬的時候了。其實想想也挺有意思的,北京那邊馬衝正在與康熙談判,南方本來挺安穩的,結果長沙這邊也開始了新一輪的和平談判。中國大地上兩個最強大的割據政權,幾乎在同一時間與東岸外交系統接觸,說起來還真是白襯衫們的高光時刻呢。
而藉助這次長江大水,寧紹開拓隊也主動釋放了善意,以招工的名義弄走了不少災民,減輕了順國的壓力,同時還給他們運來了大量災後重建繼續的物資。順國朝廷默許了這一切,這或許也是一個隱晦的訊號,表明他們無意與東岸繼續對抗到底,這便給達成停火協議奠定了基礎——說白了,東岸人也不想和順軍打,黨金堂部的戰鬥力還是不錯的,如果主力被第二混成團重創,對南北對峙大局而言無異是一種損失。而且順國的青年軍官對東岸也是有一定好感度的,畢竟這是個強大的國家,又是華夏文化,歷史上也幫了順國很多,實在不願意刀兵相見。與其死在這種毫無意義的戰場上,還不如北伐韃清,恢復中華呢。
不過從這次衝突而言,所有人都看出了福建鄭氏的虛弱。他們的艦隊實力或許不錯,但陸軍的戰鬥力就很堪憂了。黨金堂部還不是順國銀槍效節軍那種精銳主力呢,就能以少勝多,打得福建陸軍丟盔棄甲。這以後要是再出個什麼狀況,還有機會守到外部干涉勢力抵達嗎?東岸顧問甚至懷疑,如果順國方面加強地下工作,策反福建地方文武官員,兵不血刃拿下幾個州縣,很容易就能推到海邊,造成事實,讓東岸人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左右為難。
露了破綻,讓人瞧出了你的虛弱,汀州府目前還被人家佔著,福建鄭氏,確實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