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賜茶

對於康熙的賜茶賜宴,馬衝等人其實早就有心理準備了。當年俄國使者來北京,康熙哪次不得賜茶、賜宴三五回?即便他對東岸使者不是很感冒,甚至滿懷厭惡,至少也得來個兩三回吧?這不僅僅是吃飯喝茶那麼簡單,同時也是也是宣揚自身威儀,探聽對方虛實的機會。而馬衝當然也從中嗅出了一些不同尋常的意味,那就是清廷願意談。

之前隆科多過來提的那些條件,簡直就是要崩的節奏。讓車臣汗回烏爾格,你是開玩笑呢?那地方現在已經成了東岸勢力的重要據點,不但花大代價運輸建材搞了座小城,滿蒙新軍的一個步兵團、一個騎兵團還常年駐紮此地,蒙古自衛軍的總部亦設於此,四位大汗更是在此置了宅子,將妻妾兒女留此為質,這地方能讓?

滿洲地區交還「逃人」同樣沒有可能。那些個投降的關外八旗,現在都已被遷到哈爾濱周邊數縣定居,以種地、放牧、漁獵為生,正兒八經的滿蒙編戶丁口,憑什麼送給你?東岸人又不傻,關外的成年男丁一般來說可以和士兵劃等號,在自己手裡,數年訓練之後可以加入縣一級保安團,成為滿蒙新軍的補充兵員,這就是資源,斷沒有資敵的道理。

所以,康熙這麼提條件,馬衝一開始覺得就是沒有談判的誠意。當今東岸勢強,滿清四面皆敵,按理來說不讓你主動割地賠款就不錯了,居然還想從談判桌上得到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這是何等的妄想!

回絕隆科多後,馬衝一度覺得談判將就此終結,他建功立業的夢想尚未開始就要宣告結束。但作為一個外交官,他仔細想了想,康熙並不是野蠻人,相反是一個很有國際視野、很聰明的君主。與前明那種腐儒談判,可能你滿足不了人家要求就真的崩了,因為這在他們看來是根本問題,沒得談。不過滿清政府不同,他們非常務實,打在關外起就非常務實,他們非常樂意談判,願意妥協。這會雖然已經入關幾十年,但整個體制並沒有僵化,或者說還未來得及僵化,不至於一言不合就拂袖離去。面子,並不一定比裡子更重要!

基於這種認知,馬衝很快便判明,那是康熙是在漫天要價。反正有棗沒棗打三竿,若是運氣好打著了呢?打不著,那是正常的,後面再提其他的條件,不寒磣。如今果然,隆科多回去後,殷扎納又來了,康熙還要賜茶,形勢已經非常明瞭了。

1712年7月11日,今天是康熙賜茶的日子,依舊在他的行宮暢春園。說實話,馬衝並不太喜歡這種形式的外交活動。談判嘛,雙方找個清淨點的地方,坐下來一起講數不就行了嗎?不但節省時間,大家也更加輕鬆愉快,不比所謂的進宮面聖香?

像今天的賜茶,名義上說是下午,但也沒說具體幾點鐘,那得看康熙的心情。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老子特麼地一大早就要起來啊!連著兩天熬夜看資料、寫報告是真的傷不起,結果你讓我天矇矇亮就要出門,不是下午才賜茶嗎?

但沒辦法,滿清朝廷就這副德行。天朝上國嘛,威儀當然是需要的,為別人考慮則是不需要的。下午找你喝茶,讓你天亮就進宮準備怎麼啦?難道這不是無上的榮耀,你必須覺得是祖墳冒青煙了,修了八輩子的福分嗎?康熙雖然有見識,但做皇帝做久了,有些東西確實很難改變,除非東岸現在調集八個團的野戰部隊,出動大批精銳戰艦,掩護他們在大沽口登陸,一路打到北京,人家可能才會稍稍轉變下思想。

再度乘坐馬車來到暢春園後,走完全套流程的馬衝開啟懷錶,發現已經上午十點半了。狗日的,整了好幾個小時啊,老子早上就墊了幾塊糕點,肚子都餓了。幸好這裡的太監比較有經驗,著人端來了不少點心和茶水,讓他稍稍解了腹中飢餓。中午的時候,又送來了一些肉、魚、水果和米飯。味道很是一般,但宮中食物就那樣,連皇帝吃的飯菜都未必多可口,其他人就別抱怨了。

下午三點,在房間內已經等得不耐煩的馬衝終於得到太監傳旨:皇帝賜茶。再一次慢悠悠地跟著太監抵達宮殿後,馬衝按照事先約定的儀式鞠躬致敬,然後坐到了一張桌子前。嗯,康熙的右側,旁邊還有幾位不知名的大臣。馬衝的秘書及另外兩名隨員,則被安排到了他身後的桌子旁。而在他們對面,還有幾位清國大臣,其中就有殷扎納和隆科多。

說是賜茶,但此時桌上卻擺滿了點心和水果,並不見茶的蹤影。殿內坐著十幾人,此時都微微低頭,目視前方,不知道那地毯上的花紋有啥好看的。馬衝看了康熙一眼,又看看大臣們的做派,不知道說什麼好。

不過這時候顯然不用他說話。康熙喝了兩口茶,然後便問起了馬衝一路上來的艱險,同時對那些山川地理特別感興趣,還特地詢問了印度洋有多大、非洲有多少黑人、海里的魚是否取之不盡等等,最後甚至還問馬衝是否會演奏樂器,氣氛十分輕鬆。大臣們也和影帝一樣,明明沒和他們說話,但一直陪著笑,臉上的表情極其豐富,並演繹得恰到好處。

「馬大使,朕聘用了很多耶穌會教士,貴國對此怎麼看?」太監們剛剛把放滿點心、果子的餐桌撤下去,並換上擺滿茶具的新桌子,康熙就漫不經心地發問了。

「貴國乃主權國家,聘用耶穌會教士,實屬正常,敝國並無意見。」馬衝應道。

「耶穌會教士來中國已兩百年時間,他們帶來了很多新的知識和技術。朕就學到了不少,數學、天文學等等,博大精深,非常有意思。就是不知朕與耶穌會教士合作,貴國是否會反感?」康熙又問道。

「並無反感。」馬衝答道:「不過陛下若想了解更多的科學知識,找耶穌會並不是最優選擇。與歐洲各國相比,敝國在科學技術上的水平要遠遠過之,這從工業實力上面就可瞧出端倪。歐陸諸國,不值一提。」

「貴國與西班牙開戰,耶穌會教士頗多不忿,貴使怎麼看?」

「此乃教士個人看法,並不能代表歐洲宗教界主流想法。」

「俄羅斯與瑞典的戰爭曠日持久,貴國似乎在支援瑞典,所為何事?」

「維護地區和平與安寧。」

「貴國在地中海與英吉利、荷蘭商人頗多爭執,現在如何了?」

「商人逐利,本就一門心思求財,有點爭執乃尋常之事,但不會影響邦交。」

問完這些問題後,康熙笑了笑,命太監從他桌上拿了些乾果,用金盤盛著送給馬衝。馬衝起身致謝,康熙擺了擺手,道:「朕諭爾兩語,爾勿庸作答,只需謹記奏聞於貴國主席。一者,貴國主席為如此偉大榮譽之元首,兵良臣忠,國富民強,朕望他身體安康。二者,朕始終欲保持與貴國之和平。且我兩國無必爭之理,貴國乃遙遠之國家,朕欲派兵前往,則海洋廣大莫測,狂濤常起,危險殊甚,必致全軍傾覆,且縱有所獲,於朕究有何益?貴國亦同。假如為對抗朕而調兵遣將於貴國將士所不習慣之水土,豈非使之無端而死耶?兩國征戰,縱互有所獲,究於兩國何益?兩國皆有許多土地足以自存也。」

說完這些,康熙喊來一位太監,命其賜給馬衝一套自己沒穿過的馬褂,隨後便離開了。離開之前,他特地對馬衝說,今後將「不拘禮儀」地派人去接他來交談——唔,這意味著下次面聖不用起大早了,好事。

康熙走後,大臣們也退出了大殿。他們一邊竊竊私語,一邊看著馬衝等人。康熙今天的表態已經很明顯了,那就是兩國停戰。這是一個很積極的訊號,且主要針對的是滿蒙開拓隊那個方向。馬衝認為這事並不過分,完全可以接受,反正滿蒙開拓隊也打不動了,本土也沒有非要乾死清國的意思,那麼不妨就此談下去,看看能不能談出些名堂。如果能那自然最好了,如果不行的話,那麼說實話他會很沮喪,因為事情的走向就完全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陸軍那幫人可不是什麼好鳥,既然你外交官談不出東西來,那麼就別礙他們的事,他們會傾向於用槍桿子來談判。

回到康親王府別院後,已經是下午六點多了。剛休息了十分鐘,結果前院來了一大群人,馬衝定睛一看,原來是宮裡的,他們奉康熙之命,給東岸使團的人送來了兩桌酒席,菜餚竟然和第一次進宮賜宴時一模一樣——好吧,肯定不是那天的飯菜,這麼熱的天,早餿掉了。

吃完這頓特別的晚餐後,晚上九點多,殷扎納又悄悄摸了過來。他沒帶隨從,輕身前來,似乎不想讓太多人知道一樣。

「馬大使,前天你提的五點要求,皇上口諭:‘開設大使館似無必要,可在天津、杭州各開設一領事館,設總領事一員、領事二員、副領事二員。開放商業,茲事體大,宜細細商談。辦報、漕運二事,向無開放慣例,不允。錢莊者,東朝可在大清擇一合夥人,注資合辦,且應由戶部監管,運銀而出亦需戶部批文。’」殷扎納小聲說道:「馬大人,口諭呢是這個樣子,皇上是這麼定了調了,接下來怎麼談,還得咱們辦事的人具體來,您看——」

「可以先談談看。」馬衝思索了會,道。他還是饞人家的商業市場,考慮到有英國人、荷蘭人、法國人和葡萄牙人在競爭,事情確實不能拖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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