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通氣

「……不言而喻,最近數十年清國最顯著的特點便是人口的增長。從1643年莫大帥登陸以來,七十多年內人口增加了60%,幾乎達到了七千萬的數目。從前明以來,有很多因素讓清國的食品生產趕上了它的人口增長。由於地區間的移民,又由於在新開發的土地上種植從美洲移植過來的新食品——紅薯、玉米和土豆,因此以往許多無法利用的土地也被開墾出來,新增加的人口投入了其中,如此正向迴圈,便造就了令人驚訝的生命洪流。」

「……人口的增長同樣造成了許多社會問題。首先是人均耕地面積的下降,這導致了人均糧食消費的下降,進而影響到了人的身高、體重、力量、耐力等基本身體素質。當然也有很多無地農民,他們部分被徵募為綠營兵勇,部分前往滿洲、蒙古一帶墾荒,現在有多了青海、伊州等地。不得不說,這些人煙稀少的處女地的存在,是清國百姓的福祉,額外多出來的土地給他們提供了豐富的糧食產出。其次,政治領域的競爭依然日趨激烈。清國進士以下功名的數量多年來一直沒有增加,有些年份名額甚至還減少了,但此時人口在快速增加,文化人生產過剩,政治競爭日趨激烈、殘酷,這在一定程度上動搖了國家的基礎。」

「……清國為了開闢財源,實行了一種捐監製度,但除了財政上的暫時滿足之外,還帶來了很多的副作用。最顯著的後果就是各級行政機構充斥著冗員,這些人未必能得到實授公職,買來的功名和官階往往只帶來了社會地位的提升。但毫無疑問,他們是官員的預備軍,使得每一個官職的競爭人數大大增加,激烈程度達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官場生態急劇惡化,貪汙腐敗風氣盛行,從長期而言頗為不利。」

「……清國絕對有擴大工商業發展的衝動,雖然多年來一直不得其法,總是在做高投入低產出的傻事。不過不得不承認,工商業可以大量吸納產出過剩的文化人,將他們納入社會秩序之中。這種行為,理所當然地消除了社會的不穩定因素,但也在默默醞釀著掀翻帝國統治根基的隱患。」

「……為了凝聚人心應付戰爭,清國在政治領域的一系列改革已經走得很遠。康熙其實並不情願這麼做,但國內外嚴峻的形勢逼得他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如果我們仔細研究最近十來年清國府一級主官的變化的話,那麼可以很清晰地發現,漢族官員的比例上升很快,已經漸漸佔據了的相當的優勢。而在省一級,出身都察院、翰林院這兩大漢人官員大本營的一級行政官僚,也呈現越來越多的趨勢。更別提軍隊系統了,綠營中戰鬥力最強的是位於貧窮的西北地區的部隊,這是漢族軍官的大本營之一。此外還有新軍,滿族官員似乎較難以適應新式軍事的發展,或者普遍文化水平較低,無法勝任新軍官職,因此這又是一個漢族軍官的樂園。康熙應該對此感到非常警惕,因此在北京及奉天各組建了一支純滿人的新軍,各有一萬多人的樣子,但據悉戰鬥力很是一般,投資效用不強。」

「……漕運衙門比想象中更加人浮於事。糧米的每一次易手或通過檢查站都要交付陋規。漕運站中,數以百計的候補官員擠作一團,作為帝國政府的委派官員領取薪餉。運輸漕米的漕丁人數每年都在上漲,但運輸的糧食數量卻沒有顯著增加,這進一步增加了成本。在多種因素綜合之下,1711年一船糧米的運輸費用已經增加到了150兩銀子。未來進一步上漲是大機率事件,200-300兩銀子一船糧米的運費將成為現實。因此,清廷有極大的改漕運為海運的衝動,特別是在漕河屢次淤積,導致大量漕船積壓的情況下,海運費用的低廉對他們有相當強的誘惑力——海上不會有檢查站或中間人。」

「……鹽業收入在內務府這個能量強大的機構中佔據最大比重。很多鹽場及銷售機構的重要職務,甚至被內務府派出的官員所把持。他們實力強大,能影響地方官員和軍隊,並且以私鹽販子為主要打擊物件,以增加國庫收入。但這種堅決的打擊行為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混亂,首當其衝的是廣大鄉村靠消費廉價私鹽生存的農民,其次是鄉間數量龐大的無業遊民和搗亂分子失業了——他們往往從事私鹽的販賣工作,這使得基層治安變得烏煙瘴氣,帝國形象大大受損。」

「啪!」馬衝將手頭把玩的一枚銀幣拍在桌上,長長舒了口氣。這《號角報》的華記者還真有本事,內參寫得十分詳盡,對一些問題的剖析極具深度。外交部給天津記者站的撥款當真沒有白費啊,還不到十年時間吧,就對清國瞭解如此透徹,相關人員的的位置可以考慮往上挪一挪了,人才難得啊!

話說《號角報》作為遠東第一大報,其天津記者站的開設也是東、清兩國官方互相妥協的結果。當年東岸想要做生意,清國想要廉價的工業製品,同時結束登萊、寧紹緊張的軍事對峙狀態,節省開支,最後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清國人裝置整機從外國進口,但零部件可未必。以曲柄連桿為例,原裝英國貨運過來售價要三百兩銀子,黑心得很。而黑水自產的同類商品,則只報價八十銀元,雖然也夠黑,但真的便宜太多了,清國人除非有重大利益牽扯,否則傻子都知道該買誰的。這就是雙方有限度邊貿的存在意義,對清國而言,黑水工業零部件真的是剛需,以至於他們不得不在其他方面讓一些步。成立個記者站又算得了什麼?反正《號角報》也不在清國境內發行,記者站那幾個人,專門派探子盯好就行了,能濟得甚事?

馬衝在抵達登萊時就領取了數份有關清國近況的內參。路上閱讀了部分,到北京後閒暇時繼續研究,真的極大加深了他對清國的理解。這個國家,正如所有正在艱難改革的老大帝國一樣,局勢動盪,問題多多。同時,財政狀況也很不樂觀,政府橫徵暴斂,雖然還未達到南邊大順壓榨國民的那種兇殘的程度,但也足以讓人咋舌了。況且他們還有隱隱存在的滿漢矛盾,既得利益者滿洲貴族群體對快速崛起的漢人官僚非常嫉妒,進而達到了痛恨的程度,作為雙方斡旋者的清帝夾在中間,說實話也很難辦。康熙已經是有個非常有手腕和智慧的人了,但時局如此,他也只能做個裱糊匠,儘量維繫朝政,不讓矛盾擴大化。

所以,你跟我拽什麼拽?馬衝撇了撇嘴,聯想到進京以來的各種事情,覺得這清國人其實沒有太多的本錢來和他「裝逼」。是,我們是需要龐大的清國市場,需要把目前每年一百多萬圓的生意給擴大到五百萬、一千萬,國內一些官商家族,利益牽扯其中,也在朝這方面使勁,但這並不代表我們會在原則問題上讓步,會在你們面前卑躬屈膝。

馬衝想起了昨天下午隆科多的突然來訪。馬衝認為這是談判的前奏,但隆科多堅決不承認,他認為這只是一次「通氣」,即事先比劃比劃,明確一下各自的底線及讓步程度,免得真談判時場面搞得太生硬,傷了和氣。

隆科多詢問滿蒙開拓隊的擴張終點在哪裡。這個問題馬衝無法回答,他沒有權力約束那個陸軍武夫扎堆的藩鎮。魏文度等人從北滿打到中部,從額爾古納河打到漠北草原中部,花了那麼大代價,怎麼可能放棄?因此,對於隆科多提出的幾個問題,他幾乎全都拒絕了。車臣汗不可能回到烏爾格,東屬蒙古四部不可能撤軍;滿洲方面,鐵路都開始向長春廳修了,交通瓶頸得到了極大的緩解,那麼已經攻佔的原吉林將軍轄區又怎麼可能吐出去呢?投降東岸的關外八旗,已經被安置到了北滿大地,難道再把他們都送回南滿?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隆科多唉聲嘆氣而來,愁眉苦臉而去,沒有得到任何好訊息,回去後竟不知該如何交代——其實,就康熙本人而言,他幾乎已經猜測到了隆科多會鎩羽而歸。以他執政這幾十年的感受來看,戰場上得不到的東西,外交談判中同樣很難得到。

不過馬衝同樣明白,談判嘛,就是漫天要價,落地還錢。清廷派隆科多過來通通氣、探探口風,先提個自己很難接受的條件,試探一下底線,後面多半會再提新的條件,進一步明確東岸人能讓到哪一步。

而為了打亂對方的節奏,不被牽著鼻子走,馬衝同樣向隆科多提了一些條件,其中最主要的有五條:一、在北京開設大使館,分別在天津、海州、南京、杭州、安慶五地開設領事館,大使館、領事館均可設立倉庫,從事商業活動;二、全面開放市場,所有商品在五年內關稅降至20%,十年內降至10%;三、允許東岸出版物在清國境內發行,清廷不得以任何名義封禁、查抄;四、將漕糧運輸合同授予東岸航運公司,並實行優惠稅率;五、允許東岸金融機構進入沿海港口城市,首批開設五家分行,用於匯兌結算,清廷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止東資銀行將貴金屬運出清國。

這幾個條件,當時曾讓隆科多倒吸一口冷氣。不過作為一箇中間傳話人,他再怎麼樣也得如實回去稟報。說不得,又得被康熙好好罵一頓了,這或許就是他走的時候愁眉苦臉的主要原因吧。

「馬大使在嗎?皇上口諭,後天下午進宮面聖,賜茶。」正遐想間,院子裡響起了殷扎納的聲音。許是知道馬衝根本不會「領旨」,因此他也不要什麼搞什麼傳旨流程了,直接跑過來口頭通知。

「本使知道了,辛苦殷大人了。」馬沖走出房間,說道。呵呵,看來你們也不想磨蹭了啊,巧了,我也膩了,就讓咱們好好擺一擺各自的本錢,談就對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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