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2年7月8日,距離第一次賜宴已經過去五天時間了。暢春園內,康熙正在與幾位大臣商議朝政。
「皇上,俄國使者這幾天便要離京了。昨日他找了下奴才,想要個明確的回信,回去好給彼得有所交代。」圖裡琛稟報道。
他昨天去了一次羅剎廟(北京東正教會),與俄國使節談了一整天,主要就是兩國接下來的各種合作事宜。首先第一條便是繼續對準噶爾汗國施加壓力,擠壓其生存空間。俄國人認為,這需要軍事和政治兩方面下手。軍事方面,即出動少量精銳人馬——說實話,雙方的補給成本都很高,用少數精銳部隊取代大隊普通人馬是很自然的事情——以攻勢為主,不斷襲擊對方的集市、牧場、城邦和綠洲農場,殺傷其人民,削弱其戰爭潛力。不過考慮到俄國人如今在東方投入的資源有限,他們建議應避免任何形式的決戰。反正清、俄是大國,憑國力就能打敗準噶爾蒙古,何必去打那結果不可測的決戰呢?
清國基本同意這種方略,他們現在面臨著三個敵人:順逆、東岸和準噶爾蒙古,壓力不是一般地大。順逆是大國,且實力就在南方,傾巢而出的話,二三十萬人馬大舉北伐是輕輕鬆鬆的事情,因此吸引了清國襄陽、杭州、西安三座大營的海量兵力,光規模最大的襄陽大營,歸其指揮的各地新舊兵馬就超過二十萬,可謂滿清第一大敵。
與順逆相比,「黃衣賊」的威脅就要稍小一些了。他們在滿洲及外蒙的行動,固然讓清廷極為難受,但說實話,就短期而言並不是致命的。幾千人、一萬多人規模的戰爭,他們向南推到奉天府時應該就會感到吃力了,屆時我大清便是內線作戰,威力大增,形勢會好轉很多。漠北草原那邊亦是如此,甚至還要更加惡劣。東屬蒙古四部就那麼點人,根本控制不住目前打下的大片土地,補給成本也高得嚇人,光靠滿蒙藩一部,基本就是破產的節奏——事實上目前已經破產了,很多債務都違約了,正與債主積極商談展期事宜。
說到底,還是雙方力量的嚴重不對等。一方七千萬人口,一方不足百萬,即便前者沒法完全發揮出來,但消耗戰本就是對他們最有利的。情況不對時,退入西邊和南邊,補給整頓完畢,再殺回來。東屬蒙古四部,即便比他們稍能打一些,但人力、物力不如,長期消耗下來,已經要從俄國布里亞特蒙古那邊想辦法補充丁口了。
而且,清廷上下高度懷疑,東朝並不想與大清全面敵對。他們雖然自稱前宋苗裔,按理來說應對女真及打著女真旗號的滿清極為敵視的,但打交道幾十年後,他們也算摸清楚路數了。他們的國本在美洲大陸,一兩千萬人口,做任何事都必須以本國人民福祉為重,不可能讓幾百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來影響如今的決策。他們討厭我大清是肯定的,但大家都是理智的政客,做什麼事對國家、對人民以及對自己家族最有利,還是拎得清的。
所以,你只看到他們在滿洲及漠北蒙古搞風搞雨,登萊、寧紹那邊則已經和平多年,甚至還有限度地開展邊貿生意,關係祥和得很。滿清君臣基本已經可以判斷出,東朝沒有滅掉大清的想法,或許曾經有過,但那時候實力不足,現在實力強大了,但已經沒了這個想法,至少短期內沒有。不然的話,他們也不會派遣使者過來進行包括建交、商貿之類的一系列談判,對不?
所以,我大清目前最合適的用兵方向,其實還是西邊。不過不能跟著俄國人的節奏走,他們恨不得伊州的袁衛庭部現在就全體西進,打到伊犁,打到南疆,讓他們可以趁虛攻佔準噶爾汗國的中亞領土。但這又怎麼可能呢?你俄國在歐洲打大仗,據說是爭奪百年之國運,不捨得在東方投入資源,試圖攛掇我大清為你火中取栗——你想屁吃?
我大清必須按照自己的節奏來。目前伊州方向主守,同時大舉移民屯墾,增強實力。實行這麼多年後,當地情況已經大大改善。前明西部國境只到肅州城,但也人口稀少,我大清將其基礎夯實,戶口漸多。西邊伊州一帶幾個縣,民戶比起十幾年前幾乎翻了幾番,且多是中原移民,這可是自唐朝以來中原王朝第一次向西擴張——我大清自詡中原正朔,這無疑是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你還別說,就這一條收復千年以前故土的事情,就爭取了國中很多士人的支援,統治合法性大增。
西部戰事,我大清主攻的方向已經轉向了藏區。幾年內數次大戰,和碩特蒙古被打得跟狗一樣,部分投降,部分遠遁,青海傳統草場丟了大半。這不但解決了河西走廊的側翼安全問題,擴大了己方的兵源,同時還可以威脅西藏——所有蒙古人的精神家園。下一步的話,還是繼續用兵青藏,首先徹底掃清藏區的敵方殘餘勢力,擴大優勢,同時從內地移民屯墾,儘可能多地設立城鎮,生產足夠多的物資,減少長途轉運的消耗。這裡要是站穩腳跟,同時有大量糧食、牲畜穩定產出的話,那麼我大清的戰略優勢將無限放大,不但對準噶爾汗國的側翼是重大威脅,同時亦可居高臨下俯視順逆的四川部分,確實應當做重點經營。
所以,俄國人想讓清軍西出,進一步擠壓北疆的準噶爾蒙古實力,怕是有點困難嘍。果然,只見康熙考慮都沒考慮,就直接說道:「告訴羅剎人,朕之邊軍數年來一直在與策妄阿拉布坦交戰,然俄國自上次大敗後,驚人毫無動作,殊無誠意。經查,彼不過損失了兩千戰兵,便龜縮退守,實乃荒唐。告訴他們的君主,要想合作,拿出點誠意來。」
「奴才遵旨。」圖裡琛回道。
「俄國人還有什麼條件嗎?」康熙又問了。
「皇上,是有關商貿的事情。」圖裡琛答道:「當前俄羅斯與我大清,每年皆有貿易,規模甚大。但因為路途不靖,需派出兵馬護送,所費甚大,就這俄國人還很是不滿,屢次鬧事,奴才也不知該怎麼說是好。」
康熙顯然很瞭解這方面的事情,因為不是一天兩天了。只見他思考了下,便直接對圖裡琛道:「給彼得回封信,按朕的意思寫。貴國每年均有大量貨物運來我方,我方認為此類貨物系貴國大君主的貨物,故派出官員接應,一路護送到京,供給糧秣,來商交易完畢即行遣回。如今我國各地本國獵人甚多,因此不僅有足夠的毛皮,且每年還有歐洲船舶駛來口岸。美洲大國東岸,許諾每年運來三船毛皮(圖裡琛?啥時候的事?),故貨品較為充足,無人購買貴國貨物。且皮袍僅嚴寒季節穿用,而我國氣候溫暖,同時毛皮甚多。不太富裕者雖買貂皮、銀鼠皮做衣(還有這事?),但一件可穿多年;富有者一旦想買,貴國商人立即高價勒索,很難成交。貴國商人為求銷量,經常將貨物賒給無錢之下流收購商,這些人毫無信譽,亦無物可以抵債,而貴方之人蠻橫無理,逼我方官員催人還債。朕認為,俄羅斯人乃異國之人,從遠方來經商,若其貨再滯留,必造極大損失,因此垂恩,諭令由內府出錢替卑賤之商還債,以此加恩於貴方之人,並予以遣返。但目前敝國正處於戰時,豈能常為貴國來商動用國家官款乎……」
康熙說了很多,意思很明瞭,那就是不願再當冤大頭,捏著鼻子買俄國商人運過來的皮貨。這也從側面說明,如今清國銀根比較緊張,有限的貴金屬要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比如採購西洋武器、機械、技術,聘請軍官、技師等等。至於提到東岸人,不過是話術罷了,在俄國人面前自抬身價的伎倆。
談完了這個,眾人又自然而然地提到了東岸來使要求建交、通商的事情。這事清廷雖然有些冷處理的感覺,康熙也沒在明面上表示多重視,但核心圈子的人都知道,如今此乃熱點問題,各方爭議很大。反對的一方認為,必須讓東朝先退出最近在滿洲侵佔的原吉林將軍轄地,同時停止在漠北草原上的各種明裡暗裡的行動,如此才有那麼一絲誠意。支援一方則認為,東朝已在滿洲修鐵路,據說要通到長春廳,此時讓他們撤退,幾乎不可能。如此,不妨都現實一點,暫以此為停火線,期以十年,給大清爭取寶貴的發展時間。他們覺得,這並不是不可能的,蓋因各國船隻駛來大清,所求的無非財貨罷了。東國人看英格蘭人、荷蘭人、法國人、葡萄牙人做了這麼多生意,當然非常眼紅,以此為餌,當可撬動東國朝野內部分有利益牽扯其中的人,由他們來推動,落實此事並不困難。
之前康熙一直不表態,大家爭來爭去,也爭不出個什麼名堂。今天放到這裡講起,如果康熙再不拿主意,怕是還沒有結果。
「隆科多,你這個狗奴才。被東國人擄去,可有所得?」康熙突然轉向了坐在殿內一角的隆科多,厲聲問道。
「皇上,奴才有辱國體,罪該萬死。」隆科多嚇得一個激靈,趕緊磕頭,磕完頭後,又戰戰兢兢地說道:「東朝那個馬大使,曾經和臣說過,東朝對大清並無惡意。這當然不足信,奴才也認為不值一哂。然則其人一句話奴才覺得還是有那麼幾分道理的,即他們希望我大清作為其臂助之一,共同統治全世界。」
「哼!順逆怕也是臂助之一吧?這等話你也信?」康熙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隆科多,怒道:「狗奴才,丟了朕的臉。明天去給朕探探口風,就說朕要讓車臣汗返回烏爾格,同時讓東國人放還原吉林將軍區的逃人,問他們肯不肯。」
「奴才遵旨。」隆科多一骨碌爬起身,道。所謂「逃人」,其實就是戰爭中投降東朝的關外八旗罷了。東國人真的肯放?反正隆科多覺得很懸。沒說的,這是皇上交辦的事情,再難也得去辦,否則怕是得不到信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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