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很多人都覺得皇家宮殿一定是多麼曠古爍今般地輝煌,這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但也不盡然。說到底,一個社會的基礎與生產力發展水平是要相匹配的,滿清就那個樣子,宮殿能好到哪去?撐死了,也就是設計上比較大氣,用料較為紮實罷了。江南很多富商,只要捨得花錢,弄出暢春園這種水平的建築群一點問題都沒有,前提是不要逾越禮制。
馬衝一行人跟著幾個太監,穿過長長的走廊。所見之處,確實沒有太過稀奇的。中式傳統建築,模仿的江南水鄉風格,房子也不高,與東岸如今最高已逼近十層的建築相去甚遠——高層建築非常受東岸富豪們追捧,有的人,甚至專門買最頂層的房間,就為了那種一覽眾山小的逼格與感覺。
太監的步速很快,幾乎一路小跑的模樣。馬衝跟不上節奏,急得那太監又返回來,臉色陰沉地讓他加快腳步。馬衝畢竟才28歲,這時候也有了點小脾氣,道:「我不習慣跑步」。依然故我地緩步前進,隨員們也跟他保持一致,不疾不徐地往前走。
太監看起來有點身份,幾乎當場發怒。不過在權衡了下情況後,生生壓下了火氣,轉而哀求他們動作快一點。馬衝懶得理他,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走路,讓人氣得七竅生煙。周圍的侍衛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一群人,不過沒一個人上來幫忙,太監也沒辦法,只能哭喪著臉在前面引路。
出身名門的「馬衙內」悄悄舒了一口氣。打從進了行宮,他就一直處於對方的節奏之中,這會總算扳回一城了,雖然看起來有些兒戲。
清國皇帝康熙賜宴的地點就在暢春園的一處偏殿內。地方不是很大,但來的人本來就不多,也就十來個清國大臣,外加東岸這邊十餘人罷了。康熙坐在上首,身穿金色龍袍,客人坐主家右側,陪宴大臣們坐左側,菜色馬馬虎虎,還過得去——皇宮的菜色,並沒有人們想象中高階,應該還比不上揮金如土的淮陽鹽商們平日裡的飯菜。
不過令馬衝感到辣眼睛的是,除了皇帝本人外,其他人都沒座位,竟然都是席地而坐。雖然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但這也太那啥了。就不給大臣及客人們座位嗎?這個時候,就連馬衝也不得不承認,即便清國整體上依然是確鑿無疑的華夏文化,但就高層而言,胡風浸之甚烈矣!
按照事先商定的程式,馬衝等人沒有立即入席,而是選出了兩人,向康熙進獻國書。因為沒有三跪九叩大禮,因此殿上並未演奏音樂。在鳴贊官高喊「外國使節進獻國書」之後,所有人都把目光轉了過來。按照事先約定的儀式,馬衝在後,他的秘書在前捧著國書,緩步上前,待走到離皇帝四五米的距離時,一位太監走了過來,將國書收下,高舉過頂,遞到了康熙面前。
康熙開啟看了看,很快又交給內侍帶走存檔。國書副本他已經提前看過了,內容與正本完全一致,這個場合也不適合講什麼深入的東西,於是在頓了頓後,便開口問道:「貴國黃主席年歲幾何?身體可好?喜歡什麼娛樂?」
「黃主席今年已滿68歲,身體一貫康健,仍能上馬擊球。」馬衝鞠了個躬,答道。
「貴使可學過哲學、數學、三角或天文?」康熙又問道。
「除哲學外,皆學過。」
「貴國夏天有這麼熱嗎?」
「應是差不多,或許稍熱一些。」
「甚好,賜酒。」坐在龍椅上的康熙笑了笑,道。
很快,一位小太監走了過來,將馬衝等人引到了座位旁。而另外幾名太監,則立刻端來了斟好的葡萄酒。馬衝端起酒杯嚐了嚐,味道還不錯,雖然他覺得沒南非的酒好喝。坐席對面的應該都是皇帝的近臣,此時他們就好像工具人一般,不言不語,也不喝酒吃菜。只有皇帝端起酒杯時,才用酒沾沾唇,算是喝了。
看到這裡馬衝也有些懵。宴會難道不喝酒吃菜嗎?東岸本國的酒席,無論是主席、總理出席的國宴,還是部裡自己舉辦的宴會,大家都吃得很開心。就算有人注意形象,吃喝得少,但也絕不會像清國官員這樣。歐洲也差不多如此,土耳其、法國宮廷舉辦的宴會,馬衝都參加過,其中一些甚至是國王或蘇丹出席的,但大家吃喝不誤,完全不用顧忌什麼。
清國的宴會,給人的一個感覺就是壓抑,規矩實在太多了,每個人都小心翼翼。皇帝話少,大臣拘謹。就好像一齣拙劣的戲劇一般,大家都覺得很累,但仍然把戲堅持著演完。你如果不習慣這種氛圍,那確實很難受。
皇帝喝完幾杯酒後,便起身離開了。馬衝有些驚訝,不過他也沒期望大家在宴會上談正事。一位小太監走了過來,禮貌地請馬衝等人離席,前往另外一座偏殿休息。而也正是在此時,對面的清國大臣們也紛紛起身離席,出了大殿。馬衝瞟了一眼,桌上的酒菜幾乎就沒動過,這尼瑪可真是浪費。
偏殿離此不遠。馬衝等人坐下後,很快湧來了一大群太監、宮女,他們端來了各種酒,用金盤盛著的水果、羊肉、魚及一些蔬菜。這會馬衝算是明白了,皇帝賜宴,但宴席上的酒菜一般是不吃的,皇帝也不會在宴席上逗留多久,撐死了說兩句話,大家喝幾杯酒,然後便散了。真正的食物,是人們離開後在偏殿享用的,真是個奇怪的規矩。
大夥今天一大早就起來了,精神緊張地忙活了半天,這會確實腹中飢餓,看到眼前的食物,頓時吃喝了起來。半小時後,飯還沒吃完,又是一群太監宮女走了進來,也不管你桌上的酒菜吃了沒有,統一收走,然後又給一人上了一杯茶。
馬衝有些惱火。剛才和秘書聊了點公事,飯還沒吃幾口呢,結果就給他撤了。這滿清宮廷的規矩,一套一套的,簡直莫名其妙。這時候,他已經沒了初來時的躊躇滿志,只感覺四處被人牽著鼻子走,有力使不上勁,心裡不爽得很。不過考慮到入鄉隨俗,他也不好對人家的規矩多說什麼,只盼著趕緊離開這個鳥地方,回去後先好好吃一頓飯,然後再正式與清國人展開一系列的談判——談判最好不要在宮裡,他已經受夠了這個地方。
也就一盞茶的工夫,之前領著他們去宴會現場的大太監又來了。只見他面無表情地咳嗽了一下,道:「馬大使,該離開了。跟著咱家走吧,行宮外馬車已經備好了。」
「請問這位公公,貴國皇上什麼時候安排談判?」馬衝放下茶盞,起身問道。
「不知。皇爺去逗弄他的隼去了,下午還要給俄國來使賜茶,忙著呢。且安心住下,慢慢等訊息吧。」太監回答道。
馬衝點了點頭,沒說什麼。這太監說話也挺有意思,他都沒問康熙幹嘛去了,人家就爆了兩條重要資訊:一、康熙玩獵鷹去了,沒把談判放在心上;二、下午有俄國使者覲見,「忙」。馬衝暗笑,都是千年的狐狸,跟我扯什麼聊齋啊?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之前的心態有些過於急躁了,總想著儘快展開談判,儘快把事情辦成。但人家的節奏很顯然不是這樣,不管是本來效率就這麼低還是故意把事情弄成如此,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必須耐心,沉住氣,不能急於求成。康熙看樣子懂的東西不少,絕對不能低估了這個男人的見識,要做好鬥爭長期化的準備。
離開行宮後,一行人登上了馬車。這個時候,護送的人馬又換了,竟然是全火器的步兵,大概有三百多人,一水的新式燧發槍,軍容看起來還不錯。馬衝稍稍打聽了一下,原沒指望別人回答,結果帶隊的軍官告訴他,這是京城禁衛軍的人馬。禁衛軍是新設的,挑選了萬餘名滿蒙漢八旗子弟入軍,習以現代火器戰術,原駐豐臺大營,目前抽調了一部分到行宮負責安全護衛工作。
花了兩個小時穿過擁擠的街道,再度回到康親王府別院後,殷扎納這廝竟然又來了。他打著哈哈,說這幾日理藩院會送一批皇帝賞賜的禮品過來,讓他們接收一下。另外,過幾日皇帝可能還會賜宴、賜茶什麼的,讓他們做好準備——一般來說,外國使節從抵達到離開,可能會受到3-5次皇帝召見,但基本都不談正事,那是理藩院官員與使者下屬的活計。而鑑於東岸的特殊地位,殷扎納表示,皇上會在近期召集大臣議事,然後讓某一人牽頭,組織各部門的官員組成一個臨時機構,來與馬衝進行談判。
皇帝本人是不可能親自加入談判的,甚至連公開表露傾向都不可能。馬衝判斷,那是因為康熙想保留一定的自由空間,畢竟君無戲言,他要是定了調,那就無法更改了,這顯然很不利。
說完這些後,殷扎納便匆匆離開了。康親王府別院今天又來了一批新廚子,據說是皇帝親自下旨安排的,為的就是給東岸使團提供高質量的服務。對此馬衝也只能嘆氣,服務好了有鳥用,想辦的事至今一件還沒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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