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訓令

嚴格來說,清國理藩院的官員是「天使」,是來宣讀聖旨的。而聖旨也很簡單,只有一句話:「爾等前來問安,朕甚嘉許,待進京之後,於理藩院聽宣。」

毫無疑問,這是正兒八經的聖旨。聖旨有很多形式,除了詔書之外,絕大部分都很簡單,有的只有一兩句話,甚至言辭中帶有很強烈的個人感情色彩。比如張獻忠的「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咱老子叫你不要往漢中去,你強要往漢中去,如今果然折了許多兵馬。驢球子,入你媽媽的毛!’欽哉。」再比如,趙匡胤曾在奏摺上批覆「截你爺頭,截你娘頭」。

與這些相比,康熙的聖旨馬馬虎虎吧,但語氣還是有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哪來的迷之自信,當年在外東北與俄羅斯數場大戰,每每損兵折將,損失慘重。後來御駕親征,出動了兩萬人,結果拿俄國幾百人沒辦法。都這樣了,聖旨裡還是對俄國人一副頤氣指使的做派,幸好俄國人的重心不在這邊,沒想過生事,不然以沙皇同樣唯我獨尊的脾氣,估計得幹起來。

天使宣讀聖旨時,馬衝一行人就站在旁邊聽著,不像其餘人等盡皆跪伏在地。這天使也是有意思,宣讀前特意等了好一會,見馬衝絲毫沒有跪的意思,這才不情不願地讀了起來。不過他也沒額外多生事,小國使節,當然要跪,但大國嘛,其實是可以變通的。早年俄國使者過來,就沒跪,一開始滿清也很不習慣,差點鬧得不歡而散,但還不是捏著鼻子認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俄國人也是沒骨氣,再往後面來的使者,就被授予了臨機決斷之權,除了畫像、雕塑等偶像不能跪之外,博格德汗本人是可以跪的。這個權力由使節自己掌握,事實上絕大多數都跪了,少數沒跪的,估計也是自己心理念頭不通達,不是主流。

天使宣讀完聖旨後,也沒啥好臉色,直接說道:「貴使遠道而來,這就隨本官前往理藩院歇息吧。過陣子皇上可能會召見,先在理藩院學著點,免得到時殿前失儀。」

剛剛起身的隆科多聽到這裡心道不妙。理藩院怎麼派了這麼一個冒失鬼過來?哪家的子弟?東國人打遍歐陸無敵手,何等驕傲,你用這種口氣說話,人家心裡能舒坦?再者,理藩院這個名字,糊弄俄國人還可以,但東朝人文化類似中國,這可不好騙。

果然,只見那個年輕的馬大使站在那裡,中氣十足地說道:「敝國接待外國來使,國無論大小、強弱,皆以禮相待,以誠相示。理藩院,是貴國處理附庸國事務的機構吧?敝國乃大國,我持節出使,恕無法做出有辱國格的事情。」

這話一齣,場中氣氛陡然緊張了起來。低階別的吏員、護軍眼觀鼻鼻觀心,在一旁默默無語。隆科多左看看右看看,最終也沒說話。那個宣讀聖旨的天使倒是有些愣了,似是沒有預料到會出這種事情。俄國人不是痛痛快快地住理藩院了嗎,他們不是也沒說什麼?怎的東國人如此矯情,連理藩院三個字都覺得是侮辱?

「貴使方至,就如此咄咄逼人,就沒覺得有些不妥當嗎?豈不聞入鄉隨俗的道理?理藩院,乃我大清專供來朝賓客食宿之場館,並無特殊含義,貴使怕不是小題大做了?」天使的脾氣其實還算不錯,至少沒有拿出頤氣指使的態度,而是在試圖說服馬衝。不過更大的可能是,他以及背後的朝廷並沒有足夠的底氣侮辱、迫害東岸來使,那樣代價會很大。

「事關國格,不得不慎重。」馬衝回答道:「若是貴國實在沒有別的場館,倒也無妨。我們身邊帶了些錢,租個住處想必也不是難事,就不勞貴國理藩院安排了。」

天使有些沉默。與隆科多對視了一眼後,拱了拱手,翻身上馬走了。隆科多有些尷尬,跑過來解釋道:「這事他做不了主,還得回去請示,也不知道會拖到什麼時候。我看不如這樣,咱們先在通州安頓下來,待得到訊息後再做計較?」

「也只能這樣了。」馬衝無奈道。其實他心裡挺鬱悶的,事情一上來就不順,換誰都不舒坦。他本來已經比較剋制了,打算忽略對方一些小小的無禮之處,爭取把事情辦成。比如清國皇帝那個聖旨,說他們來「問安」,不要臉得很,但馬衝沒有在意,畢竟如果處處糾纏細枝末節,那事情就沒法辦了。但住到理藩院,終究超出了他的底線。東岸是大國,是強國,主宰著歐洲、美洲、非洲乃至亞洲不知道多少國家、民族的盛衰興亡,這心氣當然很高。理藩院這種地方,一旦住進去,說實話就是侮辱,馬衝要是敢這麼做,回去後也沒甚前程可言了,因此他不敢。

通州不是小地方,是京師門戶,漕運節點,商業也算得上繁華,因此找一家上檔次的客棧並不難。馬衝派了個秘書,由隆科多派出的一位侍衛領著,很容易便包了一整個客棧。客棧老闆也很有意思,東岸的金圓券不認識,肯定是不收的,但看到他們拿出的魚洋後,先是左右看了看,發現沒人注意,這才眉開眼笑地收了起來。東國銀元,鑄造精美,成色十足,比朝廷自鑄的強了不是一點半點,向來是搶手貨。

安頓住下後,馬衝也沒有閒著,而是拿出了外交部的訓令,又仔仔細細琢磨了一遍。

第一條:在到達北京以後,應極力要求受到規格和他身份相稱的禮遇,不容絲毫有損於華夏東岸共和國的崇高聲譽。

第二條:應提請來照應的清國官員奏請儘快准許他覲見皇帝,並說服他們與東岸展開一系列談判。雙方談判的地位是均等的,不得有辱國格。但是,也不要為覲見禮儀的細枝末節與清國人爭執不休。

第三條:如果清國大臣事先索要國書,那麼可將副本交給他們,同時應要求清方對此國書進行回覆,但迴文中所具雙方頭銜不得有損國家榮譽。

第四條:在正式覲見皇帝時,應將國書正本遞交,可轉達我國元首的問候,並請求准許擴大兩國外交及商貿關係進行會商。此處應重點爭取,在北京設常駐外交大使,理由可以是「更有效率地溝通兩國重大事務,約束我國軍隊,促成地區局勢和平等等」。

第五條:停留中國期間,應探明清國地方局勢、軍隊數量及武器裝備,政府財務收支狀況,新式工廠運營情況等等。所有這些情報都應秘密記錄,但暫時不得接觸潛伏情報網路。另,次要任務是調查商業市場,搞清楚從中國運出金銀需要辦理什麼手續,困難程度如何。

第六條:可援引在北京的耶穌會、東正教會修士已建教堂為例,請求清國政府允許為駐北京的我國官民修建一座道觀,並撥給一塊地皮供此道觀所用。地皮可以付錢,但道觀應享有免稅優惠。

第七條:如果清國皇帝詢問滿洲、外蒙的戰事,則回覆這是為了保持地區和平。滿蒙標準軌鐵路的修建,對清國沒有任何妨礙,也不會讓他們蒙受損失。為了增強說服力,可呼叫公款賄賂清國有名望的大臣及貴族,此事登萊開拓隊應予以協助。

……

附註:在北京設立使館為第一要務,如果可能,應極力爭取在其他城市設立領事館,並准許領事在該地購買住宅,存放貨物。該領事及副領事應享有世界上與他們身份相同的人員所享有一切特權;同理,清國若想在東岸開設使領館,可答應給予他們同等條件。兩國若斷絕外交關係,應容許使領館人員在一年內仍享有特權,以便處理一應善後事務。

外交部的訓令當然是非常細緻的,馬衝從頭到尾琢磨了一番,然後閉上眼睛思索良久,似是在找準自己今後說話、行事的話節奏。與滿清這種國家打交道,說實話挺麻煩的,天朝上國的姿態擺在那裡,馬衝既不能觸碰他們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又要避免有損東岸榮譽,如何把握其間尺度,其實並不容易。

之前他義正言辭地拒絕前往理藩院入住,這當然是為了維護大東岸的榮譽,同時也是給滿清朝廷一個下馬威,讓他們趁早別玩那些不合時宜的小把戲,拿出點誠意來。滿清政府內部,明白人可能不是很多,康熙肯定算一個,經常與英國人、荷蘭人打交道的實幹派官員也算,但其他人可就未必了。這些人,將是他未來主要的戰鬥物件,可不能馬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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