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抵京

天津衛城的規模不大。當然這是指城池規模,如果說人口和經濟的話,以清國的現狀來說,還是比較拔尖的。

滿清總體而言,稅賦依舊重於東南。江蘇、安徽兩省上繳的錢糧貢品,多經大運河北上,而天津衛,其實是一個重要的中轉節點。在前明的時候,南方錢糧運抵天津衛後,部分順流而下運抵大沽口,然後或者海運,或者渠運,分發至薊遼沿邊諸鎮;部分繼續北上,運往北京這座全國最大的消費型城市。明朝滅亡後,清、順分佔南北,但輸東南錢糧入京的工程依然在繼續。唯一的區別,就是明朝原本的邊塞屯兵重地,都成了滿清的大後方,並不需要駐紮大量不事生產的部隊,因此從大沽口北上這一路的量減了很多,大部分錢糧是直接運往京城了。但無論怎麼改變,天津衛依然是漕運重要節點,重要性稍有減弱,但仍然不可或缺。

所以,在天津衛城之外,沿城牆一線,生活著數量龐大的漕工群體,以及依附他們存在的商業、手工業和服務業人員。這些人的生活自然不是很富裕,在運河上工作,充其量也就餬口罷了,一如馬衝白天所見到的那些在原野上務農的鄉民。

當然漕工群體的存在也是有積極意義的。至少他們人數夠多,對於衣食住行的剛需消費,還是能形成一個不小的市場。順天府的農業人口,除了賣糧食給他們之外,還可以把自己晚上織出來的土布或者農閒時加工的日用品銷售出去,多多少少換回一些錢。

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與南方順國的情形有些類似。不過順國要稍高階一點,因為他們購買農村商品的主力是城市無產階級工人群體——這不是誇張,順國工人很難積攢下什麼家當,畢竟多是農村災年逃荒進城的人群——而滿清卻是運輸從業人員,前者創造財富,後者很難說究竟創造了什麼。

其實從東岸人的視角來看,這兩個國家都落後得可以,五十步和百步沒有本質的區別。工業基礎薄弱,大量社會財富還被用於軍事,能夠節省出來改善民生、發展社會的資金非常有限。所以,清、順兩國窮其實是有原因的,他們的社會財富分配過於偏重軍事,很成問題。東岸遠東諸藩對這個問題認識得非常透徹,尤其是南方的寧紹開拓隊,多年以來一直努力促成兩國和平,令他們儘量避免過多的財富用於戰爭,但似乎收效甚微。這兩個國家,實在太缺乏互信了,互相稱呼對方為「偽朝」,動不動叫囂要滅了對方。這樣的景況,你說讓兩國上下該怎麼下定決心裁撤軍隊,減少軍事開支呢?這不是開玩笑麼!

事到如今,連東岸人也放棄了讓兩國和平共處的不切實際的幻想。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有大一統的思想,兩國君主都有金甌無缺的執念,不徹底分個勝負是不可能的。東岸政府覺得自己該務實一點,努力減少兩國戰爭的頻率,延長和平的時間,基本上就是巨大的勝利。畢竟,靠戰爭起來賣點軍火,那些利潤都是小道。真正賺錢的,其實還是和平年代的大眾消費品貿易,其利潤數十倍于軍火,如何取捨,不問可知。

「佟佳先生,漕運干係重大,靡費眾多,貴國為何不改海運呢?」天津衛城的驛館內,馬衝大使一邊喝著驛站提供的粗茶,一邊好奇地問道:「別說什麼安全不安全的。我國海軍可是數十年沒攔截過貴國的商業船隻了,事實上我們也沒必要在海上這麼做。漕運節點鎮江,亦在我內河艦隊的攻擊範圍之內,我國若是想斷,即便無法完全斷絕,也能大大幹擾貴國的錢糧北調。海運成本如此之低廉,我國甚至還可以開放膠萊新河,讓貴國運輸船不用繞過山東半島,節省很多路程,你不覺得這樣的運輸方式更高效嗎?」

隆科多聞言頓時苦笑。海運確實省錢、省力,運輸量還賊大,比漕運高出不止一個數量級,見識了三千噸級鋼製輪船的隆科多完全可以理解這點,但問題是怎麼說服滿朝文武呢?這其實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即便以隆科多如此見識,乍一聽到海運漕糧的事情也下意識就想排斥,何況北京城裡那些八旗王公及學士大臣們呢?說到底,大家天生就對海洋充滿著一種不信任感,下意識就想排斥掉這種運輸方式。還通過膠萊新河,隆科多隻能無奈,那豈不是又受制於東朝,還得給人家交過路費啊?想想滿朝文武大概也不會答應的,他們寧可繼續被英國人鬼迷心竅,修鐵路都不會利用海運的。

馬衝看隆科多這副表情,大概也知道這事可能性太低。滿清到底是大陸國家,統治階級也沒有海洋思維,加之多年的宿敵「黃衣賊」是從海上打來的,那就更不可能將漕糧運輸改海運了,那叫太阿倒持,授人以柄。至於說東國人照樣可以截斷長江航運,唔,他們完全裝鴕鳥,當不知道,挺有意思的。

「佟佳先生,我白天也觀察了一下市面,貴國從事農業的人多到不可思議。據我所知,貴國的糧食生產其實是略有盈餘的,並不需要將這麼多人都束縛在農業上吧?完全可以解放一部分人,讓他們進廠工作,這可以極大提升社會經濟活躍程度,何樂而不為呢?」見人家在漕運問題上不表態,馬衝也知道這事不可為,因此又換了一個問題問道。

「馬大使,這個老夫就要說兩句了。」隆科多清了清嗓子,道:「老夫遊歷諸國這麼長時間,對有些問題也不陌生。順國辦了很多廠子,其中不少就是貴國商人投資的吧?是,他們確實可以賣很多商品到貴國,比如老夫在定海見到的棉紗。但請問,我大清有這個機會嗎?辦起了廠子,若是沒有銷路,工人還不是要回家種地?不,怕是沒這麼簡單,老家的地一定已經沒了,想回去亦不可得。這是什麼?是流民!還有這漕運,百萬漕工衣食所繫,若是改海運了,那才能僱傭幾個人?幾十萬漕工吃什麼?唔,記得老夫離京之前,袁衛庭倒是上奏稱伊州需屯墾民戶,目前一年只兩千戶,太少,需要增加。好,就算把送去西域屯墾的民戶增加一倍,達到四千戶,能消化得了幾十萬漕工嗎?不能,這又產生大量流民!辦廠子,搞工業,起步階段不但靡費眾多,艱難無比,還需要一個能對他們敞開大門的市場,朝鮮有這個市場,順逆也多多少少沾了一些光,但我大清有嗎?」

「這便是本使此番前來的任務之一。」馬衝正色道:「我們不妨開啟天窗說亮話,我國政府其實也不希望貴國過於貧窮,這是實話,不是虛言。貧窮的人是沒有辦法消費我國眾多工業品的,順國開辦了那麼多基礎工業企業,說實話也就掙了點辛苦錢,其工人的生活也遠遠談不上多好,甚至可能比正常年景的農民還差。但辛苦錢也是錢,只要人數多了,這市場就會慢慢變大,最終正向迴圈。一旦貴國與我國建立大使級外交關係,並簽署一系列商業協定,那麼登萊、黑水、寧紹等地的市場未必不能敞開,雙方完全可以互通有無嘛。錢,何必都讓英國人、荷蘭人賺去呢?他們能給予你們什麼?若我所知不錯的話,那個耗費了數十萬兩銀子的京張鐵路,目前已經處於半停工狀態了吧?讓我猜一猜,修到了昌平州?再也無法翻越燕山山脈向北了?歐洲人,並不可信,他們誇誇其談,但實際能力有限,而且與我等人種、語言、文化差異甚大,為何與他們合作呢?我大東岸政府明明可以對貴國做更惡劣的事情,但我們沒有做。事實上,我們有完全的胸襟與自信,帶領整個華夏文明圈共榮。這是推心置腹的話,佟佳先生不妨細細思之,也可以轉告志同道合的好友。」

京張鐵路的事情,現在確實已經是一地雞毛。英國人想了很多辦法,想要通過燕山山脈進入山後,但總是出各種各樣的問題。而且他們的機車動力嚴重不足,即便成功修了橋樑,把鐵路通到山後,車頭能不能拉動滿載貨物的列車爬坡,可能也是個問題。總之,這條鐵路確實坑爹,以至於朝堂上已經有人在上書,請求更改鐵路修建合同,讓英國人改向南修,把鐵路通到天津算了——通到張家口和天津,戰略意義完全不同,但這也是沒辦法了,總不能讓投資都打水漂了吧?昌平州到天津衛,也四百里路程呢,有條鐵路,總能發揮點作用,比繼續往山裡扔錢強。

而馬衝提到的帶領同文同種的人「共榮」這種事情,老實說隆科多有些不信,北京朝廷的那些人更不會信,這是毫無疑問的。在他們看來,東國人想要的,無非是他們的錢罷了。至於開啟國門接受投資辦廠,那也是為了更好的奴役我大清的人民。說穿了,清國與東岸之間的互信程度那是相當地低,有本事先停了漠北草原的戰事行不行?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麼就沒什麼好談的。

馬衝其實也多少了解一點清國人的想法。但怎麼說呢,他年輕氣盛,抱著有所作為的想法,覺得還是可以爭取一下的。不就是談嘛,能談就有希望。這也是滿清的一個機會,值此構築世界新秩序的大時代,滿清朝野如果能放棄成見,加入這個圈子,不說未來大富大貴,至少可以在未來世界的利益分肥圈子裡佔到一個不算差的位置,壓過歐洲人一頭不成問題。一個好漢三個幫,東岸固然是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但也需要幫手,同種同文的小弟那是再好不過的了。正如之前馬衝所說的,東岸政府有足夠的胸襟,現在就看清政府有沒有這個大智慧了。

1712年6月15日,在天津衛休息了一晚的眾人繼續北上。他們沿著漕渠前行,花了兩天時間抵達了通州,然後遇到了第二波來自清國理藩院的官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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