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京津

滿清政府擁有一個臃腫而龐大的官僚機構,因此,你完全可以想象,當東岸使節乘坐的軍艦停留在大沽口外海時,他們需要等待多長時間才能得到回覆。至少到6月1日,十幾天過去了,馬衝大使仍然沒有得到任何音訊。「臨安」號鐵甲戰艦的官兵們也有些躁動不安,他們驅動船隻,以低速在附近游弋,並派出小船沿途收集水文資訊。

大沽口炮臺的清軍也有些緊張。不過最高指揮官江游擊很好地約束了部隊,並派出幾艘小船,給「臨安」號的眾人送來了一些新鮮淡水、果蔬及豬肉,東岸海軍想要付錢,但人家堅決不收,似乎這樣才能體現他們的大國氣度似的。

他們當然也對東岸人四處收集水文資訊的舉動感到不安。但他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在得到高更層級的授權之前,炮臺上任何一門炮都不得開火。他們目前與登萊、寧紹尚處於「假裝的和平」狀態,理論只與滿蒙地區在進行著有一搭沒一搭的戰爭——主要位於漠北草原——一旦與登萊這個軍事實力較強的藩鎮撕破臉,那麼清國北方沿海將不得安寧。要知道,東國海軍已經多次前往旅順港外圍窺視了,我大清好不容易攢出來的水師,現在還能湊合著當個存在艦隊,要是真開打,怕是就要變成海底艦隊了。

而說起滿蒙那邊,我大清那可真是眼淚汪汪。之前在北滿打,說實話消耗不是很大,蓋因雙方出動的兵力規模也就那樣。滿洲大地白茫茫一片非常乾淨,人煙稀少,交通奇爛,本就不適合大規模會戰,因此雙方多發生數千人規模的混戰。可在戰線逐漸推到南滿這一片之後,清國的戰爭機器消耗就開始變大了,因為他們在奉天府耕耘多年,更是捏著鼻子開邊,允許大量北方漢民出關屯墾,有了相當的物質基礎,故漸漸忍不住出動大股軍隊,以軍隊人數優勢取得戰爭勝利的誘惑。自然而然,這開銷就慢慢上去了——當然,這也是相對的,與維持襄陽大營二十多萬人馬的開銷相比,南滿那邊的用度簡直就是毛毛雨。

滿清政府最近也打聽到了不少訊息。比如,他們就已經知曉,東岸人修建的滿蒙標準軌鐵路在修通到扶餘縣之後,所謂的第七期鐵路(修至長春廳)大大縮水,已經修改為扶餘—德惠段約70公里。但就這麼一段縮水的鐵路,目前也處於沒甚頭緒的狀態,僅僅開了個頭,搞了一些基礎,但資金、器材落實不到位,承建方南鐵公司、投資方臺灣銀行都很不上心,且還在為投資巨大的松花江大橋扯皮,真要完工遙遙無期。

對於這事,滿清上下應該是慶幸無比的。好你個東國人,一路大開大合,在人煙稀少的黑土地上修了那麼長的鐵路——滿蒙標準軌鐵路已完工的1-6期,總里程約740公里——如今終於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啊?終於沒錢了啊?怎麼不繼續修了啊?能不死你!

這條鐵路,真的嚇住滿清朝廷了。一年四季能運人運貨,在他們夏季暴雨,道路泥濘的時候可以運,在冬季費力用雪橇搞一點可憐的物資時也能運,什麼叫戰略優勢?這就叫戰略優勢。如今路只堪堪通到扶餘縣,還處於嚴重虧損狀態,他們終於可以把心放到肚子裡,不用害怕哪天一覺醒來,東國大軍突然殺到奉天府了。

總而言之,他們現在是非常不願意四處開戰的。南邊的順逆休養生息了幾年,不知道會不會再度北伐,西邊準噶爾蒙古的事情始終未能不能解決,西寧衛、伊州兩個方向在爭奪蒙古及藏區的話語權,北邊草原及滿洲也在打仗,要是腹心之地的山東再打成一片白地,那財政怕是就要崩潰了。所以,大沽口炮臺不會開炮,也不可能開炮,東岸海軍吃準了這一點,大搖大擺地測量水深,根本無人能夠阻攔。

6月13日,就在一眾人等得有點不耐煩的時候,大沽口炮臺那邊終於傳來了訊息:康熙給隆科多下了聖旨。聽到這個訊息,已經上了岸的隆科多渾身一震,立馬屁滾尿流去接旨。還好,康熙沒有什麼責怪他的意思,而是命令他帶著東岸使節前往北京理藩院。

隆科多不知道該怎麼向馬衝進行解釋。按照清國一貫的流程,外國使節都必須統一住進理藩院的賓館——這是真正的「賓館」,即給外國來賓住的館舍——不能亂跑。住進去後一日三餐由理藩院提供,出門的話必須得到理藩院官員的同意,一般來說這需要賄賂,都是潛規則了。

對了,在清國看來,外國使節應該並且只能住在理藩院內。因為在他們的概念中,前來中國的不都是來朝的外藩使臣麼?我天朝大國,難道還跟你平起平坐不成?即便是在國力上得到滿清認可的俄羅斯帝國,使者不也住在理藩院麼?人家既然沒提出反對意見,那麼其他國家一律照此辦理就是了。官僚機構的思維模式及執行方向都是有巨大慣性的,特別是滿清這種國家,即便你在戰場上給了他們足夠的羞辱,但只要一天沒打痛他們,殺到北京城下,人家的思維就很難一下子改變。後世英國人通過「物理方式」讓滿清改變,東岸人目前還是比較客氣的,滿清自然沒有主動改變的道理。

隆科多為了避免麻煩,沒有提理藩院這茬事,他只是來了一下「臨安」號,含糊地說皇帝已經同意接見東岸使者,並且安排了食宿,全部免費,然後便將馬衝等人接上了岸。

馬衝對隆科多的種種舉動有些狐疑,總感覺他瞞了什麼事情。不過在離開本國前,他與外交部的前輩們談過,對出使滿清並展開建交談判的困難程度有了充足的預計。因此他也沒說什麼,很自然地接受了清國方面的邀請,至於後面會發生什麼事情,見招拆招就行了。大不了談不成拍屁股走人——就他本心而言是不想這麼做的,因為這將是他仕途上的一大挫折——滿清這麼大個國家,難不成還敢傷害大國使節?不怕艦炮把你門都轟爛了?

6月14日,在海軍派遣的交通艇的運輸下,馬衝大使登上了大沽口。隨行的除十餘名工作人員外,還有要贈送給康熙的國禮。隆科多這廝倒是積極,在理藩院派來的兩名官員的協助下,很快就將使團的行李裝上了馬車。大沽口的駐軍不敢怠慢,派了兩百馬隊充作護兵,打算一路將他們護送至京城。

雖然已經深入「敵境」,但馬衝大使倒是安之若素,一點不慌。這底氣既來源於東岸國力的強大,同時也有對清國的認知。滿清好歹也是大國,與東岸打交道這麼多年,前有登萊、寧紹的議和談判,後有滿蒙、遼東的打打談談,雖然大使級外交還是破天荒的頭一次,但他相信康熙這人有分寸,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從大沽口到北京,差不多也有兩百公里的路程,不遠,但也不近。他們沿著衛河走,先抵達天津衛,然後直趨香河、通州,最後抵達京城。這條路是官道大路,比較平坦,滿清政府也一直修繕維護,狀況良好,行走起來非常快。

馬衝大使堅持不坐馬車,而是騎馬趕路。他對清國內地風物非常感興趣,雖然之前也找隆科多、瑚畢圖瞭解過,但那倆人都是貴胄子弟,懂毛民間疾苦,所以還是自己用眼睛觀察來得準確一些。

這裡都是直隸地面了——是的,自從南直隸被改為江蘇、安徽兩省後,北直隸就叫直隸了。直隸省下轄順天、河間、永平、保定、真定、順德、廣平、大名八府,順天府是其中的佼佼者,人口較多,商貿也還算發達。

當然以上是馬衝從情報部門資料上了解到的資訊,不過在通過自己的眼睛觀察一番後,他得出了結論,順天府的商業其實算不得多麼繁榮,本質上這仍然是一個農業地區。官道兩側是大片的農田,種滿了小麥、豆子,農民的房屋以土坯房居多,少數磚木結構的,在一眾茅草屋中儼然鶴立雞群。也只有一些多年進宦計程車紳家庭,才可能在鄉間擁有佔地廣闊,用料紮實的房子,但這畢竟是少數。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貧窮的國家。即便是在京畿重地,也有大量穿著破破爛爛的農民、苦力,比如衛河上的船工,看樣子生活得就很不如意。他們的收入一定很少,只能勉強果腹,家裡孩子一多,生活就會變得極為困難。馬衝現在似乎也可以理解,為什麼滿洲一開邊,就有那麼多直隸百姓拖家帶口前往那邊墾荒了。滿洲土地肥沃,人煙稀少,競爭烈度極低,一個成年男丁,如果不出意外,五到十年內就可以擁有大片屬於自己的土地,這就是安身立命之本了。

清國政府對地方的治理,簡直就是對人民的犯罪!馬衝嘆了一口氣,突然間懷疑起了所謂的貿易通商,到底靠不靠譜?

14日夜,使團一行人抵達了天津衛城,並在此留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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