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東歸(二)

「我去你大爺,太沒有公德心了!」南非開普敦港內,一個小販指著「海燕」號高高的甲板,氣急敗壞地罵道。

他划著小船在港口做生意很多年了。今天「海燕」號靠港,他還挺高興的,第一時間划船過去,兜售各色水果。而生意確實也不錯,船上的杏子、葡萄、西瓜等物事銷售一空,水手們都非常喜歡,因為多半是這些船民們自家院子裡結的,價格又便宜,素來是來往船隻的重要補給來源。

不過剛才他不小心被一個從天而降的空椰子殼給擦著頭皮,很是暈了一會。這會緩過勁來後,便站在船上破口大罵,發洩心中怒氣。「海燕」號甲板上的隆科多則心虛地退到了後面,他最近吸椰子汁上癮了,動不動來一個,吸完後也懶得吃果肉,直接往海里扔,一不小心就闖了禍。

「大人,已經談妥了。碼頭附近一個倉庫,馬大使他們租下了,還剩一點空間,正好能讓我們的東西也放進去,省了不少錢呢。」瑚畢圖興沖沖地走了過來,看到鬼鬼祟祟的隆科多後,不由地問道:「大人,在躲什麼?」

「沒啥事。」隆科多擺了擺手,道:「走吧,既然談妥了,咱們就上岸吧。要好幾天呢,先逛逛這座傳說中的非洲第一名城。」

開普縣設立於1676年初,至今已36年,是河中地區的首府,甚至是整個南部非洲的政治中心、經濟中心和文化中心。開普縣的戶籍人口有二十多萬,流動人口那就更多了,東岸人,義大利人,荷蘭人,英國人,法國人,葡萄牙人等等,常年有十幾個國家的商人或水手在此生活,可能是全東岸國際化程度最高的城市了。至於原因嘛,也很簡單,開普敦港是自由港嘛,稅率低得很,自然會吸引大量的資金、貨物在此中轉。

如今跑印度貿易的英格蘭商人,說實話仍像以前那樣從印度直接航行到倫敦的少多了,大部分英國商船都習慣把貨拉到開普敦,處理完畢後再滿載貨物駛往印度。這對他們來說航海上的風險大大降低,同時資金週轉得也更快,吸引力極強。

其他各國的商人也大抵如此。他們在歐洲揀選貨物,然後運到東岸本土銷售,貨款回來後,再從那裡裝滿貨,運抵南非。不過這裡面也有區別,第一段航程,他們既是商人也是運輸者,第二段航程,很多時候就是純粹被僱傭的運輸船了。歐洲船隻,噸位不大,運費低廉,很受東岸本土一些實力較弱的中小型貿易商人的喜愛,經常僱傭他們往南非及新華夏發貨,前提是這些商船信譽較佳,且在有關部門那裡繳納了保證金。

總而言之,經過數十年的經營,開普敦自由港已經極大改變了周邊的貿易格局,這裡已經漸漸成型了一個巨大的金融中心、貿易中心和航運中心。歐洲人對此再熟悉不過了,數百年前的威尼斯、熱那亞、布魯日、安特衛普、阿姆斯特丹,都是由航運中心開始,慢慢附加了貨物集散中心和金融中心的屬性,最終成了鯨吸其他國家財富和人才的可怕工具——當然對本國而言,那就是一個令人欣喜的摟金利器了。

不過怎麼說呢,在東岸這麼一個橫跨大半個地球的殖民帝國內部,對開普敦港發展得越來越快持敵意的人也不在少數。最主要的便是直接競爭對手青島港和上海港了,因為有些船壓根就不去他們那邊做生意了,而是把貨拉到開普敦售賣,這直接影響到了這兩個港口的收入及地位,讓他們非常不爽。而恰巧青島、上海兩縣出身的官員,當然比開普縣這種偏遠地區的更有前途,因此久而久之,針對開普敦自由港的打壓就慢慢開始了,雖然不可能明著取消其地位,但暗地裡各種鉗制,依然讓開普敦有些難受,發展速度有所延緩。

隆科多等人自然是無法知道東朝內部各區域中心城市之間的明爭暗鬥了。他們上岸後,見到了滿大街的外國人,以歐洲人居多,立刻覺察出了這座城市的不一般之處。青島、商城、上海、明福、洛陽這四座大城市都去過了,沒有一座城市有開普敦這麼多的外國人,也沒有開普敦那樣龐大的外國人社群:荷蘭人社群,目前共有男女老幼2200餘人;義大利人社群,有6700餘人;奧斯曼社群(以亞美尼亞人和希臘人為主),生活著1800餘人;英國社群,1400餘人;法國胡格諾教徒社群,9000餘人;猶太人社群,3200餘人;其他的一些雜七雜八的,加起來也有2000多人。

如此多的外國人生活在開普敦,讓這座港口的文化變得非常多樣,同時也給城市發展做出了不小的貢獻。別的不談,隆科多等人剛才在商業區閒逛,發現一隊正在清理下水道的工人,赫然是高鼻深目的歐洲人,仔細一打聽,得知是義大利人。

下水道,隆科多也是瞭解的,汙染甚多,臭氣熏天,裡面還孳生著無數的病菌。清理堵塞時,往往需要挖開管道,讓工人帶著鐵鍬進去。他們往往缺乏足夠的防護用品,有些人就戴著一副手套和口罩,如果管道里面的汙水沒清理乾淨的話,他們還要脫掉褲子,赤腳進去,一不留神就會感染各種疾病。

這種工作,毫無疑問本地人是不願意乾的,那麼就只能包給這些外國人了,主要是義大利人、法國胡格諾教徒以及近來慢慢多起來的波蘭人。以義大利人為例,碼頭苦力、環衛清掃之類的崗位幾乎被他們包了,不僅僅是在南非,事實上全東岸都有大量的義大利人在從事此類工作,而打工僑匯也是義大利聯邦政府的重要硬通貨來源。

隆科多看了後,一方面對這些外國人的處境深感同情,一方面也更深刻地認識到了國家的強大對民眾生活的直接影響。國力不強,便如在莫斯科所聽聞的波蘭百姓的慘狀一樣,戰火連天,流離失所;或者如被東朝打垮的西班牙一般,百姓成了東國人奴役的勞力,死於繁重的勞役。國力強了,從其他國家賺取了足夠的好處,那麼百姓們的生活就可以好很多,安定是最基本的,還可以餐餐吃肉或魚,一點不比大清計程車紳階層差。

「大人,組織百姓到東朝打工,似是一條不錯的路子啊,可以賺不少錢。」瑚畢圖的思路還是比較廣的,在和隆科多一起看到這些外國下水道清理工後,他便突發奇想,覺得似乎可以組織大清百姓到東朝務工,只要操作得好,一年收入個幾十萬圓不是問題。要知道,這可是與黃金直接掛鉤的金圓券,硬通貨裡的硬通貨,用處極大,沒有哪個政府或組織能不動心。

「怕是有些難。」隆科多搖了搖頭,說道:「如果是孑然一身的小夥子,怕是一去不回。如果是在大清有家室的人,我看也懸得很,怕是至少流失三成到一半。時間長了,朝中那些讀書讀傻了的清流肯定要嘰嘰歪歪,沒人能頂得住他們一輪又一輪的口水戰。」

「這……」瑚畢圖也無語了。其實按照他本來的想法,每年送個幾萬人去東朝務工,即便去不了東國本土,到登萊、寧紹兩地打工亦是好的。東國人身嬌肉貴,已經不喜歡幹髒活累活了,清國勞動力過去了,應該很有競爭力。如果他們還念著家裡人,肯定會定期往老家匯款,而大清朝廷在收到這筆錢後,大可以扣下,然後用糧食、布帛、鹽等生活必需品予以補償,這其實就相當於向東國出口了大量本國低端商品賺取了硬通貨,豈不美哉?

而且,瑚畢圖甚至連後續都想好了,即成立大清戶部銀行,專門與東國的金融系統進行結算,所有進入大清的東岸法幣都要由戶部銀行強制結匯,然後換成官銀或糧食、布匹、鹽等物資。這樣的話,可以盡最大可能將硬通貨集中起來,給朝廷採買各種急需的物資或裝備提供便利。

不過隆科多的憂慮也是事實。那幫子清流,從來都把自己擺在道德制高點上,也不管這樣做是不是對國事有害,他們只要自己爽就是了。我大清雖然不是前明,清流的威力沒那般大,朝堂上還有很多八旗勳貴制約他們,但總是被他們黑來黑去,時間長了,難免會出問題。任何一個愛惜點羽毛的官員,都不想與這些事扯上關係。畢竟,「賣」幾萬人去外國打工,還是環境很惡劣的那種,難道是什麼好聽的事情嗎?說不得,一些心理陰暗的人,還會說要靠女人去南洋賣身換錢呢,誰頂得住這種政治攻訐?

「此事還是容後再議吧。」看瑚畢圖欲言又止的樣子,隆科多嘆了口氣,道:「朝廷也是要體面的,不可能公然組織這種事,但私下裡可以想辦法嘛,這樣就堵住清流們的嘴了。開化改革,對硬通貨的需求量是非常大的,出賣勞動力換錢,似乎是價效比最高的賺取外匯的方式了。等到了京城後,咱們多找一些志同道合之輩,看看具體如何操作。眼下,還是先逛逛這座城市吧,畢竟非洲第一名城,看看風物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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