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年1月12日,上海南村港碼頭,「海燕」號蒸汽輪船已經做好了出航前的一切準備,只待與港務局方面確認好相關檔案,即可離港出發。
「海燕」號是一艘三千噸級全鋼製輪船,隸屬於南海運輸公司,常年執航上海—開普敦航線,屬於該公司運營的客貨兩運定期班輪之一。
南非與美洲大陸之間,原本是沒有定期班輪的,只有各種不定期航班,來往於兩地,轉運人員和貨物。船也不是輪船,而是帆船,後來慢慢加入了機帆船,噸位也不過千噸左右,與現在完全沒法比。
但隨著南非社會與經濟的快速發展,以及與新華夏、波斯、印度等地貿易需求的增加,定期班輪就應運而生了,而且竟然投入了大噸位全鋼製輪船進行運營,可見該公司對這條航線的看好,以及兩邊人員、貨物流動量之大。
隆科多等人提前兩天就抵達了南村港,然後住在納雷什金大廈附近的某高檔賓館住下。在這兩天時間內,他們可是目睹了一車又一車的物資被運往港口,有糧食、有牛羊、有皮革、有水果、有瓷器、有紡織品,南村港巨大的貨場被堆得滿滿當當的,貨物總價值怕不是超過百萬,非常驚人。
當然這些貨物不可能都是「海燕」號需要裝載的貨物,事實上像糧食、羊毛、瓜果等物資,主要是本國內部消費。這些貨物的歸宿,主要還是上海、洛陽、青島等消費型大城市,即主要是內部消化,運往海外的並不多。
「海燕」號真正需要裝載的貨物,主要還是一些機械裝置,如四套超大型的「南方巨人」提水機,此外還有林林總總數千件五金器具,大量染色布匹等商品。南非發展這麼多年,內部市場也相當龐大了,對本土貨物的需求量十分之大,而這似乎也是大噸位定期班輪逐漸興起的最主要原因。
「大人,這船和咱們來時的一樣。」剛剛歸整完行李的瑚畢圖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低聲向隆科多說道。
「是一樣,但這次中途可能要換船,不是一艘船走到底了。」隆科多手裡捧著個椰子,上面插了根吸管,看樣子還是挺享受的,只聽他繼續說道:「我聽那位馬大使的秘書介紹,這艘船是定期班輪。定期班輪懂吧?就像咱北京城前往周邊的大車一樣,每日都發,當然這船不是每天都有了,一個星期才有一班。也就是說,錯過了今天這趟,咱們就又得再等七天,方能等到下一班船出發了。」
「這船隻走到開普敦港。」隆科多像變戲法一樣從兜裡掏出一張手繪地圖,指著上面一塊被畫得慘不忍睹的大陸說道:「此便是非洲了,東國民間亦有人蔑稱之‘黑非洲’,蓋因黑人遍地,文明落後之故。不過在黑非洲的南北兩端,如今已幾乎看不到黑人了。北端,以摩洛哥人為主,南端則以東國人為主。」
說到這裡,隆科多又想起了之前見到過的摩洛哥小娘,心裡不由得有些癢癢。二八年華,又都是上好的姿色,東國人享樂至此,可真是荒淫無度啊!
「大人,開普敦之後的行程會怎麼走呢?」瑚畢圖對隆科多在想什麼沒太大的興趣,他現在只關心如何回去,路上會不會遇到大風浪,會不會遇到海盜——呃,最後一點可以排除,海盜的那些小破船,還是擔心會不會被「海燕」號浪沉吧。
「聽聞是要換乘東非運輸公司的船,一路航行到印度的第烏,接著再換乘黑水運輸公司的船,一路返回大清。」隆科多吸了一口椰子汁,道:「換兩次船,三家公司。瑚畢圖,你琢磨出什麼味來了嗎?」
「還能怎樣,東朝不愧是海上霸主。這般數萬里路途,居然都有了成熟定期航線,別人怎麼比?他們的航海技術,確實遠超其他國家,這個不得不服。」瑚畢圖回道。
「瑚畢圖,你也在東朝不短的時間了,對航海不應陌生。似這種定期航線,最倚仗者卻並非航海技術,而是沿途的補給港口啊。加煤、加水、補給新鮮蔬果和肉食,安置傷病員,維修船隻,哪一樣不需要有一定規模的港口提供?」隆科多說道:「一個港口便是一座城,十萬以上的軍民,數以十萬計的物資。從上海通往大清,東國人沿途控制了多少土地,建立了幾個補給港口,這會咱們一路上可以好好數數。」隆科多說道。
「哎呀,佟佳先生原來在這裡。外面太陽挺毒的,怎麼不去裡邊坐坐?」兩人正說話間,一位身形高大的年輕人走了過來,身邊還跟著幾個身穿白襯衫的隨從,隆科多認識他們,都是東朝外務衙門的官員,為首的這個年輕人名叫馬衝,便是此次東國派往北京的特命全權大使了。
當然說馬衝是年輕人可能不太準確,因為他今年已經三十多歲了,在外交部、貿易部輾轉多年,經驗豐富,是個官場老手。他們從洛陽府乘火車出發時便認識了,馬衝還請隆科多到他的專用車廂裡聊天喝茶。二人談天說地,倒也頗為投機,一路上關係處得不錯。不過人家很客氣,隆科多卻不敢小視對方。原因也很簡單,將來回到大清後,馬衝也將是隆科多在情報領域的兩位直屬上級之一,如果他能在北京順利開設使館的話。
「馬大使,老夫倒是習慣了。北京城的夏天,日頭也很毒呢,老夫作為御前侍衛,在大太陽底下站了多年崗,早習慣啦。」隆科多笑著說道:「馬大使,此番這麼多貨物能順利清關,隆某感激不盡。」
「都是小事。」馬衝看了隆科多一眼,笑道。這個一等侍衛,以後就是他的直屬下級了。他看得出來,即便被迫當了東岸間諜,但隆科多本人對母國還是很有感情的,一門心思蒐羅各種東西,打包運回國內,希冀那個老大帝國能夠睜眼看世界,不再昏昏沉沉。但這事其實他也挺無所謂的,清國目前的局面,過於保守,生意也沒什麼做頭。如果能夠稍稍開化一些的話,對雙方都是大有好處的事情。他們馬家的海外利益佔比非常大,也一直想撬開清國這個擁有七千萬人口的龐大市場,因此他當然希望清國的經濟能夠有所發展,為馬家的事業再上一層樓添磚加瓦。
當然聯合參謀本部方面對此有不同意見。他們擔心清國的實力增長後,會對遠東的殖民秩序形成衝擊,因此非常反對新思想、新技術流入清國。不過文官們對此卻不怎麼認可,他們始終覺得,以清國那畸形的統治結構,改革其實是根本深入不下去的。越改革,生產力水平固然會越高,但民族矛盾、社會矛盾也會更加尖銳,社會動盪的程度也會急劇增加。這個時候,就會出現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就像後世滿清最後的幾十年一樣,明明國力每一年都在增加,社會生產力水平不斷提高,但卻莫名其妙崩了——大一統的王朝在國力不斷增強的情況下滅亡,說實話這在中國歷史上極其罕見——所以,滿清可以適度改革,以增強社會經濟活躍程度,給東岸大大小小的資本集團帶來鉅額收益,只要控制好不要讓滿清自爆,被別人撿了便宜就行。
「十五分鐘後船隻就要拔錨起航了,隨後將直接向東橫渡大洋,抵達開普敦。佟佳先生既有雅興觀賞海上風景,馬某就不打擾了。有事的話,直接來我房間即可。」說完這些後,馬衝便告辭離開了。隆科多看他的隨從們提著公文包,裡頭顯然是鼓鼓囊囊的檔案,估摸著他們要研究什麼東西,或許是覲見我大清皇帝的程式?
十多分鐘後,「海燕」號已經鳴了第三聲汽笛。水手們解開了最後一根系在碼頭上的纜繩,港務局的官員也簽完了最後一份檔案,乘坐小汽船離開了。隆科多取下墨鏡,將椰子塞到瑚畢圖手裡,大步走到欄杆旁,看著沐浴在金色陽光之中的納雷什金大廈,看著一望無際的碼頭貨場,看著賓士在遠方原野之上的蒸汽列車,不知道怎的,心裡倒也泛起了一股離愁別緒。
真他孃的邪門了!這裡又不是老夫的家鄉,難道我還對那整日胸口碎大石、耍猴戲的生活有所留戀嗎?隆科多搖了搖頭,或許是這個國家給自己帶來的震撼太大了吧,臨別之際,倒也有些惶恐了。
「海燕」號的螺旋槳主軸在蒸汽連桿的帶動之下緩緩轉動,濺起了嘩嘩的水聲。岸上的建築越來越遠,隆科多最後看了一眼南村港,然後便悄然離開了甲板。
終於踏上歸家之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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