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發票

「大人,地圖這處可能錯了。」1711年12月18日,洛陽府南城區的某間旅館內,瑚畢圖放下手裡的一份報紙,思索著說道:「根據這份報紙上說的,鯨灣港在南非西海岸,盛產鯨、海豹、鱈魚,是個挺富裕的地方。」

「這……」隆科多剛剛在一張地圖上畫了條小海豹——呃,好吧,事實上他畫得有點像娃娃魚——並在旁邊標註了鯨灣港,但問題在於,他標註在了南非東海岸,而不是西海岸。

「給我看看。」隆科多將沾滿墨汁的手在臉盆裡洗了洗,然後湊到瑚畢圖身邊,仔細閱讀著那份報紙,半晌後才點頭道:「是老夫的疏漏,而且看描述附近還有大片沙漠。真是奇哉怪也,海旁邊竟是沙漠,我大清有這種情況嗎?」

「沒有,」瑚畢圖很確定地說道,「遼東、直隸、山東、江蘇沿海,均為膏腴之地,並沒有任何沙漠存在。這南非,還真是挺怪的。而且居住在那裡的居然還是黑人,渾身黝黑,迥異中土。」

「興許是太陽大曬黑的吧,又或者是吃了什麼變黑的。」隆科多有些不確定地說道:「不過老夫研讀東朝報刊雜誌,對南非也算有點心得。那地方原本居住的並不是黑人,而是紅人,奇怪吧?哈哈,老夫第一次聽說也不敢相信。但現在嘛,無論黑人還是紅人,都沒了,被趕盡殺絕了。這東國人,哼哼,平日裡滿嘴仁義道德,做起事來比我大清還狠。我八旗騎射無雙,征服中原、回地、藏邊,可也沒把人殺光,也沒把人家趕離祖宗陵寢。東國人,真的心狠手辣啊,也有些無聊。」

「他們本來就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啊。」瑚畢圖苦笑道:「這裡就大人和我兩個,我也不遮掩了。咱大清早年進攻中原,用紅衣大炮破城,然後衝進去廝殺,漢人都說咱殺戮過重。但最近我也瞭解了一下東朝出版的所謂東、西戰爭紀實,雖然裡頭有些部分語焉不詳,寫得不清不楚的,可一夜間朝城市發射千餘發爆炸彈,可是不少回呢。我估摸著,這麼多炮彈落下去,還當場爆炸,必然會引得滿城大火,百姓死傷枕籍,這殺戮可不比咱八旗弱啊。他們也就場面工夫做得好罷了,本質上和咱是一類人。」

隆科多重重地點了點頭,瑚畢圖這話確實不假。東朝的戰爭紀實慣於粉飾,但大夥都不是傻子,仔細推敲文章細節,還是可以看出很多東西的。再者,之前的鐵路修建工地他們也看過,聽當地百姓說,荒郊野外可有不少亂葬坑,裡面不知道埋著多少印第安勞工的屍骨。東國人確實沒殺這些印第安人,但工作過於繁重,醫療衛生條件又差,導致死了那麼多,隆科多就要問了,這與殺人何異?

「罷了,不談這些,來說說地圖。」隆科多將話題轉移到眼前的緊要之事,只聽他說道:「南非有不少縣了,都是老夫在報紙上招來的,但肯定多有不全。瑚畢圖,你有沒有辦法,去找幾份真正的地圖來看看。東朝這麼大個國家,但咱手頭居然沒個疆域圖,此國到底有多少州縣,各地物產、民情如何,簡直兩眼一抹黑。若是能搞定此事,歸國后皇上必然龍顏大悅,端地是大功一件啊。」

「大人,我打聽過了,有點難。」瑚畢圖有些為難地說道:「東朝雖然並不真的在意本國地理、疆域、物產、交通等資訊流傳出去,但他們在官面上還是設定了一些障礙的。比如南城區的圖書館,聽說有一份最新的東朝疆域圖,但那需要一定級別的人才能借閱,而且無法帶出圖書館,無法抄錄。聽起來有些掩耳盜鈴,也無法真正阻止各種資訊流傳到外頭,但這麼做也是有點效果的。簡而言之,就是外界得到的多是一鱗半爪的訊息,需要有心人花費很長時間才可能彙總起來。各地物產、民情、交通的話,其實如果多年來一直留心收集東岸出版的書刊雜誌,擷取並彙總有用的資訊,應該也可以完整地串起來的。小人覺得,英吉利等國駐東朝使館手裡肯定有這類情報,但這是他們花費數十年工夫整理的訊息,代價不菲,怕是無法輕易給咱們啊。」

「這話倒是真的。」隆科多嘆了口氣,道:「得,還是咱自己用功吧。這個開普敦港,每年交易八九十船熱帶巨木。這木頭,到底是當地自產還是從遠方運來的?熱帶巨木具體又是哪些種類?」

「怕是和皇宮所用木料差相彷彿,甚至可能更高階。」見慣了東岸的富饒,現在瑚畢圖想東西都儘量往誇張了的方向想:「前朝營建皇宮,取了很多楠木、檀木,耗費極大。世祖(順治)朝整修宮殿,皇上下詔全國進獻楠木、檀木,但所得寥寥,不得已用了滿洲的松木。小人前些日子讀雜誌,上面提及新華夏出產大量優質檀木,價格低廉,東朝民間建房時廣泛選用。又有巴西蘇木,庫爾蘭大木,皆是良品,還有什麼印度楠木、馬來亞柚木,東朝皆設立採伐營地,大肆砍伐,粗粗加工後輸往國內。這些在咱大清名貴無比的木頭,在東朝這邊,怕是就和滿洲黃松一樣隨處可見。」

「嘶——這可真是豪奢!對了,你在什麼報紙上看到的?」隆科多問道。

「呃,別人放在茅房裡的《生意人報》,我隨手翻到的。」瑚畢圖有些尷尬地說道:「大人,其實咱們來時乘坐的那艘鐵甲戰艦,就是柚木船殼。船長室咱沒去過,但聽聞裡頭的傢俱多是蘇木、紫檀打造,裝修甚至精美。」

「這東朝怎生如此之富?!」隆科多這時候都有些嫉妒了。

「大人,咱這回其實算是開了眼了。」瑚畢圖說道:「這個世界其實很大,咱大清疆域固然廣闊,可有這個世界十分之一大麼?小人覺得怕是沒有的。東朝本身疆域就這麼廣闊了,還能滿世界蒐羅財富,又沒什麼人跟他們搶,簡直予取予奪,想不富都不行啊!那個什麼馬來亞,就是南洋吧?理藩院裡有一些老舊資料,小人也曾接觸過,聽說土人頑劣、愚笨,人丁也不豐,東朝軍隊過去,怕是三兩下就搞定了。偌大的南洋,巨木、糧食、瓜果、魚蝦什麼的,可不都是他們的麼?東朝不過一千多萬人,一人分十根紅木都是有可能的啊!」

「是這麼個理啊!」隆科多一拍大腿,道:「所以老夫要好好整理資料。待回到大清後,找擅畫技者,整出一副《海國圖志》出來,也好讓咱大清計程車紳百姓們開開眼,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麼廣闊,又有多麼富饒。有些人到現在還覺得自己是天朝上國,唉,糧食有人家多嗎?紅木有人家多嗎?香料有人家多嗎?真真是——不知道怎麼說好了!」

「算了,咱們繼續完善地圖。」隆科多突然意興闌珊地擺了擺手,說道:「這個義成港,據說產很多煤,質地很好,銷量很大。」

煤炭這個東西,以前沒人重視,就當是燒火的玩意,而且還不好用,煙太大,味道太重。一般家底殷實的大戶人家,都會採買木炭,壓根就不會用煤炭。但自從蒸汽機大行於世之後,人們發現,短時間內還真找不出一種比煤炭更好的燃料了。世間固然有燃燒熱值比煤炭高的燃料,但成本居高不下,產量也很低,綜合來看,煤炭在熱值、成本和產量之間達成了平衡,是最最理想的蒸汽機燃料,因此價值一下子就高了起來。

隆科多也明白,如今這個年代,一個國家的煤炭儲量豐不豐富,直接決定了這個國家的工業化順不順利。大清現在也在洋人技師的幫助下四處勘探、開採煤炭,並且取得了一定的成果,尤其是陝西、甘肅、直隸三省,煤炭儲量巨大,已經開始了大規模的商業化開採。聽說山西最近也發現了煤炭,質地還不錯,總體來看我大清在這種物事上還是不缺的——可算找出一樣不比東朝差的了,當然這也是隆科多的自慰之語,事實上兩國煤礦在開採效率、產量方面還有巨大的差距。

「這個新華港,聽說有一家很大的商號,叫新華夏糧油公司。每年出產大量白糖、紅糖、香料、麻繩、木材、草藥、橡膠、咖啡,所獲極大。就是不知道這個新華港,是否也是南非的港口,離義成等地相隔幾許。呃,對了,瑚畢圖,這橡膠是何物?」隆科多非常勤奮,哪怕一頭霧水,依然在堅持拼湊著自己得來的各種資訊。

「聽名字,應該是膠水之物吧。可能比咱大清百姓常用的糯米之類的好使,如果是修城牆的話,兩塊牆磚之間用橡膠黏起來,應該堅固異常,大炮都轟不動。」瑚畢圖猜測著說道。

「是麼?」隆科多有些懷疑:「茅房那邊的報紙上有說麼?」

「這——倒不曾。要不,待會小人再去上一下茅房,看看有沒有新的報紙送來?」瑚畢圖問道。

「還是老夫一會親自上街去買吧。」隆科多道:「一天上那麼多次茅房,成何體統!」

「對了,大人,剛才有侍衛和我說。他去東朝外交衙門要錢,結果人家說要發票才能報銷。一天二十圓,不是白給的,要貼票報銷。」瑚畢圖似是突然想起來,說道。

「什麼?」隆科多大驚失色。這陣子他們在外邊四處晃盪,可花了不少錢,就等著回來去東國外務衙門領錢呢,一天二十圓,這也過去十天了,算下來可以領二百圓。結果你和我說要發票?發票是什麼玩意?隆科多懵了。沒有發票就報銷不了錢,沒有錢——難道繼續上街表演胸口碎大石?這成何體統!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