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朝有十六個混成團，後三個是大戰尾期才組建的，據說要部署到海外。」搖搖晃晃的車廂內，隆科多、瑚畢圖二人正在竊竊私語。
這是一列典型的客運車廂，坐了大概三十多個人，大部分都揹著大包小包，不知道去北邊是幹啥的。隆科多聽說東朝政府鼓勵移民，那麼興許這些人是去北方開始新生活的吧，畢竟給的補貼也不少呢，前幾年還免稅。
不過瑚畢圖對這些人卻有點嗤之以鼻的感覺，覺得他們貪圖小便宜，被忽悠了，早晚要後悔。東朝與大清一樣，也是有戶籍的，只不過管理沒那麼死板，允許一定程度的人員流動罷了。但這些北上移民原本生活在富裕地區，不繼續想辦法留在那裡，居然背起行囊去那啥也沒有的新佔之地墾荒，這不是腦子壞了是什麼？果然還是小年輕，一腔血勇好忽悠！
「根據報紙上所說的，第十三混成團就駐紮在墨西哥城，十四團駐瓜達拉哈拉，十五團駐阿卡普爾科，十六團駐維拉克魯斯。這四個團都是藍衣軍，武備精良，但我看新聞，後面三個團以新兵為主，組建時間極短，甚至一度傳出要終止組建的訊息。」瑚畢圖繼續說道：「一個團五千人出頭，僅僅一個墨西哥就放了兩萬戰兵，這東、西和約雖然簽署了，我看戰爭根本沒結束嘛。」
「欠了那麼多錢，換你也不放心啊。」隆科多摘下墨鏡，小聲說道：「乖乖，兩萬萬兩銀子，打個勝仗能賺那麼多錢，真真是出人意料啊。」
說實話，在第一次聽說西班牙的賠款總金額時，隆科多是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的。因為他根本無法想象兩萬萬兩白銀是什麼概念？前明一年收入兩千萬兩，其中現銀不過幾百萬，其他均是實物。我大清對外貿易這麼多年，市面上銀子稍微多了點，但每年現金收入也不過一千多萬兩。這些現金，要給官員、士兵支付薪餉，要對外採購，要應付各種日常開支，其實挺緊巴巴的。但小小一個西班牙，竟然可以榨出這麼多錢？即便是分幾十年支付，但也非常驚人了，超出了隆科多想象力的極限。
「隆大人，小人覺得，外頭的世界還是廣闊，也非常富裕。咱們以前的眼界都太淺了，以為大清就富甲天下了，現在看來，銀子沒人家多，糧食沒人家多，牛羊沒人家多，布帛整不好也沒人家多，還有糖、煙、香料、皮子、木頭、魚蝦什麼的，唉，真的什麼都比不過啊。可能也就人多了，但那頂個什麼事！」瑚畢圖實話實說，神情間有些抑鬱。
根據最新統計，截止1711年年中，華夏東岸共和國的人口總數已經達到了1828.55萬人，每年都在重新整理歷史新高。其中，出生在東岸本土的佔76.9%，依然是絕對主流，東方移民佔比15.5%，穩中有降。來自歐洲的移民數量這兩年增長較快，存量已經累積到了140萬人，佔比7.7%。此外，東岸國內的非國民勞務工數量持續暴漲，目前共有約88.7萬人，其中絕大部分是梅斯蒂索人和印第安人。值得指出的是，這還是被東岸政府清理、記錄後，劃分至遍佈全國的國營農（牧）場、林場、建築隊、磚窯場、礦山內短期安置的人員，未來都是要送走的。至於尚未有效登記在冊的，估計數倍於此，由此也可以看出清理原住民的工作任務之艱鉅，花費的社會成本之巨大。
其實這也是隆科多、瑚畢圖二人一直以來不太理解的地方。幾百萬奴隸，難道自己用著不好嗎？東朝也有一千多萬人口，非是我大清那種「小邦臨大國」的狀態，奴役這幾百萬人難道還擔心鎮壓不住嗎？不過他們也承認，可能有些原因是他們所不瞭解的，東國人急著清理這些有原住民血統的人，為此不惜花費巨大代價，肯定有自己的邏輯，但這依然不能妨礙他們對此持否定態度。奴隸就是資源，是奴隸主的財產，這是他們根深蒂固的認知。
「確實是這樣沒錯。你看外面那稻田，一望無垠，那黃澄澄的稻子，真是讓人賞心悅目。」隆科多突然一指窗外，道。
「大人，那是麥子。」瑚畢圖夠著頭向外瞧了瞧，立刻說道：「東朝的氣候不錯，夏天不太熱，冬天不太冷，因此素來稻麥輪作，糧食收成很不錯的。」
「咳咳……」隆科多老臉一紅，轉移話題道：「我讓你看的是田裡的大鐵牛，那個才是重點。」
「大鐵牛」指的是大豐農機廠生產的「鐵牛」牌收割機，應用非常廣泛，遍佈全國大大小小的農場。而且，這家企業也專門成立了一家農機租賃分公司，名下擁有七十多臺收割機，通過東岸發達的鐵路系統四處機動收割糧食，既方便了農民，自己也獲得了豐厚的租金收入，甚至比出售新機器還要賺得多，可謂典型的雙贏。
他們現在正在洛陽府以北的地區行駛，更準確地說，就行駛在洛合鐵路線上，已經過了安富縣，進入了芳蘭縣境內。這一路過來，基本都是平原，很多地方都被開墾出了農田，沒有開墾的，多半是尚未分發下去的公地，當地百姓可自由放牧牛羊。
安富、芳蘭二縣都是今年年初設立的。安富縣下轄安富鎮、厚風鄉、百靈鄉和光憲鄉，是全國第262個縣級行政單位，人口約2萬，以農牧業為主要經濟來源；芳蘭縣下轄芳蘭鎮、永常鄉、樂羅鄉和銀石鄉，人口約1.8萬，是全國第263個縣，同樣以農牧業為主要經濟來源——當然，兩縣目前也開始有了部分鹽化工產業，但規模還不是很大，全國鹽業協會的商人們的經營重心依然在南方。
洛合鐵路已經修建完畢了。這條由美洲鐵路公司全權負責的鐵路通到了終點合水鄉，南邊的兩條支線（分別通往延福鎮和銀臺鎮）也已經完工。而從合水鄉向北，則由中央鐵路公司接手，這會正處於緊張的修建之中，未來會一直通到北邊的望山鄉（亞奎瓦）一帶——事實上，中鐵公司的動作還是相當快的，畢竟他們手頭掌握了大量印第安裔勞工，且有像金真男這樣的前新一團退伍官兵協助管理，這是巨大的優勢，相信用不了多長時間，火車就能一路鳴放著汽笛，從首都開到北邊的森林地帶了。
而當這條帶著一點「扶貧」意味的鐵路發揮作用後，鐵路沿線的居民自然而然地就多了起來。這些人仿照其他地方的舊例，按村子分配，一起組建農業合作社，搞大機械化農業，這便是隆科多、瑚畢圖二人此時看到的了。
「隆大人，這大鐵牛好是好，但我大清卻無法效仿。」瑚畢圖一邊如此如醉地看著收割機高效率地收割著夏糧，一邊說道：「我大清人口眾多，但土地分散，一家一戶擁有的畝數很少，甚至可能隔著很遠，無法連成片。大鐵牛，看樣子造價就不菲，一般的地主、農戶，怕是用不起。」
「若是學東朝那樣組建農業合作社呢？」隆科多略帶點考校意味問道。
「亦不行。」說到這裡，瑚畢圖壓低了聲音，道：「大人，愚氓無知，一盤散沙，最是好統御。可若是讓他們結成夥，有自己的主意，那問題可就大了。咱們大清，八旗騎射無雙，固然驍勇，然而就那麼點人，可萬萬不能讓漢人組織起來啊。」
「瑚畢圖，你能這麼想，說明還有點腦子。」隆科多讚許地點了點頭，不過內心深處卻嘆了口氣。來東朝也這麼些日子了，所見頗多，所思亦很多，隆科多其實有很強的將一切先進的東西仔細記錄下來，然後帶回大清複製一番的衝動。但是呢，這些日子他又有了點新的想法，那就是適合東朝的，未必適合大清，改革改革，說不定還要改出亂子來，那樣可就不美了。
就比如東朝的這個現代化農業，他們就搞不起，也不敢搞。農業合作社，你開玩笑呢？那意味著農村有了最基本的組織關係，今天大夥結社是為了租賃農機，那麼明天就是開礦、修路，後天就有可能集結青壯強化地方治安，長而久之，就是禍亂之源。說到底，還是大清國上下相疑，滿蒙八旗是小邦臨大國，無法充分信任占人口多數的漢人。另外呢，階級矛盾也有，地主最主要的權力來源就是基層的人身依附，你剝奪了他們這個權力，他們就會對大清失望，會離心，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東岸在這方面簡直就是他們的反面。政府充分信任民眾，給他們發補貼，發槍支彈藥，幫助建立基層組織，培訓民兵，在隆科多看來簡直觸目驚心。大清若是這麼做，只要民間出個野心家，保準就會鬧出很大的亂子。但東朝這麼做，民間出野心家的話，呃，怕是沒人鳥他！這特麼的就是區別啊！對，東朝有個詞，社會穩定度！
他原本以為大清的社會還算穩定，但見識了東朝這副模樣，卻又覺得一點都不穩了。哪一年地方上沒有民變？哪一年沒有因為各種原因落草為寇的強人？大清是要改革，但絕對不能太過激進，否則先完蛋的怕是自己啊。
有些東西，可不能亂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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