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離開之前,那位高司長還請他吃了頓午餐。餐廳就在外交部所屬的樹林內,環境清幽,服務周到,是外交部辦公場所內唯一一家自費餐廳——一般來說,你可以去各司食堂內就餐,那個是免費的。
餐廳的飯菜量不大,但以精美著稱。這價錢嘛,自然也十分感人,畢竟面向的都是有一定級別的官員,他們的薪資收入可不低,普通水平的飯菜,可無法吸引他們來這邊就餐。過今天招待隆科多的這頓飯,走的是部門招待費用,屬於公款支出,因此高司長點了不少菜,還特地開了一瓶丘布特河流域出產的「限量版」高階葡萄酒,觥籌交錯之間,大家邊吃邊聊,十分開心。
隆科多也好久沒吃到這麼豐盛的酒菜了。尤其是東岸的調味品比較豐富,各種菜的味道十分不賴,吃得隆科多差點眼淚都掉下來。半年了,他都快忘了錦衣玉食是什麼感覺了,身上的大清官服補了又補,天天窩在賓館裡吃麥餅和醃牛肉,嘴上的泡都起了不知道多少回了,真真往事不堪回首。
吃完飯回到會議室,國書已經準備好。隆科多小心翼翼地接過,來不及查閱,便再一次乘坐馬車離開外交部,返回了賓館。而也只有到了這個時候,隆科多才有那份閒心,開啟國書看一看到底寫的啥。
「尊敬的清帝國皇帝陛下,我乃華夏東岸共和國執委會主席黃漢華。敝國乃美洲大國,在世界享有盛名。自1633年立國以來,數代人勵精圖治,版圖日益擴大,影響力日漸深遠,周圍許多信奉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佛教的國家與我國都有信使往來,建立了外交關係。在這些國家中,很多君主或領導人還向敝國籲請過援助,而敝國本著公平、正義之原則,也曾幫助過許多君主和他們的國家,向他們提供援助。穩固的外交關係,自此建立了起來。」
「……但是,由於路途遙遠,敝國與貴國尚未有過高階別的官方往來,未曾建立親善關係,亦未派遣常駐大使。現在,我獲悉您與清帝國周圍的鄰國保持友好(隆科多:納尼?),互有往來,您與他們之間為尋求友誼和親善還經常互派使節。鑑於您的清帝國與敝國邊境城市接壤,我謹代表華夏東岸共和國,希望與清帝國建立和睦的友好親善關係,互相交往,就如同敝國與土耳其、俄羅斯、波斯、不列顛等國保持牢固的友好親善及互相交往的關係一樣。現在,敝國特遣使者將攜帶這封國書前往北京,親自向您遞交併致以問候。如果可能的話,希望貴國今後能與敝國保持友好關係,派駐使者,不斷交往。」
看到這裡,隆科多覺得其實沒啥,都是一些客套話,漂亮話,東岸人會寫,大清理藩院也會寫。唯一的區別,可能就是理藩院那口氣寫得比較居高臨下,一副施恩於下的態度,而東岸這邊則比較注重國與國之間的平等——好吧,這麼說也不準確,因為東朝骨子裡並不認為國之國之間是平等的,但他們喜歡假裝認為大家平等,場面話還是說得很漂亮的。
互相派駐使者,這意思其實就是高階別的全權大使了,而不是有事派使者,無事就不來的低階別的外交關係。我大清,目前確實還沒有這種級別的對外關係,未曾向國外派遣任何一位常駐外交官員。而在北京,目前也只有俄國主祭普拉特科夫這麼一個半官半民的傳話人,但說實話他也不是正兒八經的外交官,很多事情只能起個居中傳遞的作用。
東國要派特命全權大使常駐北京,皇上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隆科多放下國書,左思右想,怎麼想都覺得不樂觀,皇上怕是不會傾向於同意。這其中原因當然很複雜,比如軍事方面的原因,東朝軍隊至今還在滿洲和草原搞擴張呢,雖然他們搞了個掩耳盜鈴的可笑說法,即各個殖民地之間互不統屬,擴張是滿蒙開拓隊的自發行為云云,但誰都知道這是扯淡。
再者,東國商品太有競爭力了,尤其是涉及民生的大宗商品,若是開放市場,怕是要被他們賺走大量銀子。而銀子,目前就是我大清的命根子,是朝廷賴以向外國進口先進裝置、聘請高階人才的硬通貨,豈能虛擲在衣食住行方面?那不僅是浪費,更是犯罪!外匯,就得花在刀刃上,現在是我大清百姓要百般忍耐的時候!
第三,其實也是最重要的一個,那就是東朝在全方位扼殺大清的生存空間,即他們在政治上對大清帶有濃厚的敵意。寧紹和登萊兩個殖民地是兩柄尖刀抵在大清的戰略要地,滿蒙那邊的擴張,則是在掘滿蒙八旗的根,更別說他們還在南邊支援順逆了,沒有東朝的援助,順逆已亡數十年,天下早就一統了。
所以,要想真正改變兩國關係,達到互派大使的程度,而不是目前這種僅僅存在部分貿易、文化交流的現狀,那麼東朝首先就得摒棄對我大清的敵視。其實隆科多覺得,東國人的這種敵意,其實來得毫無道理。我大清時刨你家祖墳了還是咋了,怎麼還揪著人家幾十年不放呢?若是在順治朝那會,我大清所向無敵,大有一統天下之實,那時候東朝插手,還可以理解。但如今都幾十年過去了,過了三代人了,咋還這麼執著呢?
不過這個時候隆科多又有點遐想了。東國人又不是傻子,肯定也知道這些問題,但他們依然願意派出使者前往北京,莫不是已經決定全面改變對清外交戰略了?想到這裡,隆科多一個激靈,連忙繼續查閱國書。他看得相當仔細,幾乎一字一句地讀,不放過任何一部分內容。只不過,讀到最後他失望了:後面的部分,主要講的是如何加深兩國間的商貿聯絡,比如增加貿易口岸數量,增大商品進口配額,減少關稅等等——當然,這是相互的,東朝這邊也是如此。
不過這完全不是隆科多想看到的啊!東岸外交政策的改弦更張,這才是隆科多想看到的重點。只有根本外交戰略發生了改變,才有可能給我大清鬆綁,然後輕鬆上陣,發展國力。但隆科多將國書反覆看了三遍,沒有,真的沒有!
沒有打算解決政治方面的難題,憑什麼想做大生意?隆科多將國書拍在桌上,有些憤憤不平地想道。英吉利人、尼德蘭人、法蘭西人甚至葡萄牙人,一年捲走百萬兩銀子,但人家是真心實意為我大清著想,從來沒有任何藏私。你東朝這不許賣,那不許賣的,還在支援各種反清勢力,攻略滿洲和蒙古草原,誰失心瘋了才會與你做生意?
不過好歹也在東岸這麼久了,他又是個好打聽的,這會多多少少也知道不少東西。隆科多站起身,在屋子裡來回踱步,眉頭緊鎖,苦思冥想。想了半天后,他勉強給出了一個解釋,那就是東朝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分很多派系。有些派系眼紅他國商人在我大清的商業利潤,因此急切著想要打通這個市場,取而代之。另外,滿蒙、登萊等藩每年將大量資金用於邊境衝突,這可能也不符合上層的利益。有這錢,還不如朝廷中樞全部收走,建設本土,豈不比耗費在戰爭上划算?因此,這次派遣特使,建立外交關係,也是東岸政府逐步改變兩國關係的一次嘗試。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嘛,先開始破冰之旅,然後再慢慢談其他的。
從這個角度一思考,隆科多的心情倒是舒爽了不少。東、清關係解凍,也是符合他隆科多的個人利益的。圖裡琛和他就是倆倒霉蛋,算是被東國人徹底套上了,動彈不得。兩國關係友好,他們這種夾在中間的人日子還能好過一些,若是關係轉惡,那可就難受了。東國使者入朝之事,看樣子自己還是得暗地裡使點勁,幫幫忙,不能讓他們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給難住了。在大清朝中,說實話還是存在很多對東朝極端敵視的人的,特別是那些有親朋好友戰死在對東一線的人,阻力極大,必須得謹慎操作。不然的話,怕是連自己都得陷進去,那可就太不值得了。
隆科多覺得,最近還是得想辦法去拜訪一下盛德鴻盛特使。他把自己一路「撿」回東岸,肯定不是鬧著玩呢,或許,他也是支援清、東兩國關係解凍的?罷了,猜測亦是無用,先去探探口風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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