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裡？」隆科多穿著滿清官服，身上斜挎著個剛買的牛皮公文包，抬頭看著高高的大樓，問道。
「這裡是青島證券交易所。」一位看起來是經紀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回道。他嘴裡叼著根菸，隨意瞟了一眼隆科多可笑的裝束，就沒有更進一步交談的慾望了。
「證券？交易？」這可就觸及隆科多的知識盲點了，於是他連忙不恥下問。而那位證券經紀人可能也是無聊，雖然有點看不起隆科多，但最終還是給他仔細解釋了，這讓隆科多豁然開朗。
話說合股做生意，在大清也是有的，按照約定的比例出資、出技術或出人脈，大家一起發財。但把一家公司的權益分成那麼多份，在一個市場上公開買賣，而不是私下裡的暗箱交易，這可就新鮮了。而證券經紀人在這個行當中正起著越來越大的作用，因為他們長期跟蹤某幾家公司，對其內情尤其十分了解，因此經常向一些投資者提供諮詢，並促成交易。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收取一點佣金，微不足道，但如果交易金額夠大的話，他們也能收入不菲。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完全依賴名聲的行業。一個證券經紀人是否成功，完全取決於他是否為交易雙方都提供了優質的服務。一次不謹慎的建議，完全可能毀掉他們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名聲，而這往往意味著他們收入的急劇減少，並被一些人冠以「黑嘴」的惡名。
隆科多在這裡聽得半懂不懂的，但這並不妨礙他對這種新奇事物的求知慾。尤其是在這位經紀人談到某位前輩一次促成了四十多萬圓的大宗股票交易後，他就完全震驚了。大前年治河，我大清戶部也不過就掏出了五十萬兩銀子，還是千難萬難，東拼西湊才弄出來的。結果這東朝，一家企業的股票交易就能達到這個數目？這是什麼巨擘類的大公司？難道是南海運輸公司？不，那不可能！之前「鱂魚」號的大副說，南海公司那麼多船、碼頭、倉庫以及航線、牌照資源，光這些硬資產就已經價值一千六百多萬圓了，如果別人要買的話，肯定要溢價支付，十分之一的股票就值數百萬。
這特麼！隆科多突然覺得有點生氣。我大清為了弄點錢簡直費了老鼻子勁了，結果在東朝這裡，一個證券交易市場每日里成交的資金，就是一個嚇人的數目，我大清拿什麼比？完全沒得比啊！
其實，隆科多從黑海到東岸，一路上也學了不少東西的。比如，他現在就知道「泡沫經濟」這麼一個詞，但坐下來仔細想想的話，他也並不覺得證券交易所的泡沫有多大。就像南海運輸公司，值不值一千六百萬？值不值得你花兩百萬甚至三百萬的資金去買它十分之一的股票？他覺得可能有點貴，但如果做長遠考慮的話，完全值得。
那麼推而廣之，東岸的國計民生存在泡沫嗎？也許有，但一點都不大。從他們的造船能力來看，這個國家太了不起，實力太強。畢竟，造了那麼多船不可能都是拿來看的吧？肯定要拿去運貨的，而有那麼多貨給你運，這生產物資的能力不問可知。
在證券交易所門前聊了那麼半個小時後，有人來找經紀人，看樣子是有生意上門。隆科多有心進去看看，不過看著大門口威嚴的石獅，以及五大三粗的警衛，再摸摸新買的皮包裡那僅有的幾十圓錢，終於還是心虛了——奶奶的，在大清，什麼樣的場合我佟佳氏的人不敢進啊？偏生在東國人的地盤上畏首畏尾，唉，丟人吶！
離開了證券交易所後，隆科多繼續在博覽會大街上閒逛。說實話，這裡金髮碧眼的西洋人還是挺多的。他們有的和隆科多一樣，土老帽一般傻乎乎地亂逛，有的則衣冠楚楚，看起來就是有錢的主。當然還有乘坐著敞篷馬車，摟著年輕女子招搖過市的傢伙，隆科多就差點被一輛不講公德的車撞到，幸好他習武多年，面對如此「偷襲」，終究是防下來了。
博覽會大街上的標誌性建築還是挺多的。除了前面提到的青島證券交易所之外，就數商業清算銀行大樓及東岸保險公司的總部最為出彩了。兩者一個高達八層，一個九層，因為大面積使用了透明玻璃，因此採光條件非常之好，在遠處看起來也美輪美奐，初來乍到的人幾乎都要被震上一震。
隆科多剛才在路上遇到一個來自葡萄牙的胖子商人，這廝也是慕名前來參觀博覽會大街的。據他神神秘秘地說，商業清算銀行、東岸保險公司這兩座大樓，部分樓面自用，部分向外出租，據說一年光租金就能收到十幾二十萬，簡直嚇人。
聽到這裡隆科多簡直已經麻木了。二十萬金圓券，在大清可以養好幾萬綠營官兵一年，可以治理很大一段黃河水患，給數百萬百姓帶來安全感。但這幾百萬人的福祉，居然也就只能和一幢大樓一年的租金相比，我大清子民的命，就那麼廉價嗎？老實說，這個認知比東岸有幾艘鐵甲艦，有多少輪船，有多強的影響力更讓隆科多難以接受。人和人不同命，大抵便是如此了，怪不得每年都有那麼多人削尖了腦袋想往登萊跑呢，而那登萊，還遠遠不及眼前的青島啊。
離開了這兩座讓隆科多異常心塞的大樓後，他又在這條流淌著黃金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閒逛。青島商品博覽會中心目前正在進行整修，隆科多在門口夠著往裡面看了看，只見到處都是腳手架，保守估計有幾百名工人在上下忙活著。門口看守的保安見拖著根辮子的隆科多在賊眉鼠眼地四處張望，再看看他身上斜挎著的充斥著一股廉價氣息的牛皮包，立刻將他和那些上門推銷的農民企業家聯絡了起來，馬上態度粗暴地上前驅趕。隆科多很快便被轟了出來。他看著屁股上那碩大的腳印，很是氣不過地又罵了幾句，這才悻悻離開。不過在走之前，他倒沒忘記找人打聽一下這個博覽會的歷史。
聽說這個建築有幾十年歷史了，是青島早期的地標性建築，但現在看來已經落伍了，在一個又一個新地標相繼落成後，這個曾經名氣極大的展覽中心已經變得那麼地不起眼。當然這也從另一個側面說明東岸的發展有多快，國力的增加有多麼地迅猛，這是個很明白的道理，隆科多很容易便能想到。
中午十二點，經歷了一上午精神刺激的隆科多步履蹣跚地來到了雀兒山，在一家久負盛名的酒店裡坐了下來。很快，幾位跟著他從黑海一路過來的隨從也到了。這些人神情振奮，一路上嘰嘰喳喳，談論著今天又賺了多少錢，某個有錢的土豪打賞了多少錢云云。隆科多聽了有些害臊，這幾位可都是良家子啊，家裡面不是旗主背景就是公卿貴族出身，平日裡哪個不是天之驕子？結果今兒個為了一點生活費用，不得不當街賣藝，為了一上午塊兒八角的收入興奮不已，這他孃的都是什麼事啊！
這段黑歷史必須瞞住！不然哥幾個的名聲就全毀了。他隆科多一把年紀了沒啥，但這些侍衛、筆貼式出身的小夥子可禁不住被人非議。得，為了他們的前程，隆科多覺得今晚就召集大夥開個會，好好對一對口徑，免得他們回去後亂說。最關鍵的，他隆大人這段時間的行蹤，保不齊被誰看在眼裡。雖然都有託詞可以解釋，但還是統一下口徑比較好。
不過這都是以後的事了，現在是大家打牙祭的時候。天大地大，肚子最大，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於是，在隆老大人揮手之後，眾人開開心心地拿起筷子，大快朵頤起來。青島靠海，海產品那是應有盡有，眾人常年居於京師，山珍不缺，但新鮮的海味卻不是很常吃到。畢竟以清朝那個物流運輸效率，以及幾乎不存在的冷藏保鮮能力，基本意味著這些食物和他們徹底絕緣了。
桌上讓人感興趣的還有許多熱帶水果。滿清在中國大陸上是個不折不扣的「北朝」，很多南方水果難以吃到，即便他們這些貴族也不行。不過東岸與其他國家不同，這是一個世界性帝國，又有成熟的冷鏈運輸能力，船隻、鐵路四通八達，只要有消費市場，那麼果農和商人們便會想盡一切辦法把新鮮水果送上你的餐桌。
這是什麼？這是資本的力量啊！金錢在各地「旅行」，帶來了經濟的發展，同時也讓老百姓的生活大大改善。隆科多很多時候都在想，東朝的普通百姓可以吃到大清貴人都難以享受的新鮮海產、熱帶水果，夜間可以有明亮的煤氣燈照明，可以喝到清潔的自來水，有些疑難雜症還能得到及時的醫治——可別不信，隆科多有位同僚因為值夜多了，竟然發腸癰死了，他以前只是覺得可惜，但來到東岸後，偶然與人閒聊，才得知這種病在東朝是可以治的，竟然只需要手術就行了，雖然費用昂貴，但總比等死好啊！
與東朝相比，大清當真是太落後了！這就難怪他手底下那幾個小夥子，言語間竟然流露出些許樂不思蜀的意思，這讓他警惕之餘又很是感傷。唉，不多說了，說多了都是淚，喝酒！
下午三點，當一行人喝得醉醺醺地回到賓館時，才發現盛德鴻特使派來的人已經等候多時了。這位臉很生的東岸外交部官員告訴隆科多，明天一早就出發，到青島港碼頭乘船前往明福港，然後再坐火車前往首都洛陽府，讓他們不要誤了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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