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水手們並未下船。盛德鴻特使也一樣，他依然住著「鱂魚」號上那最豪華的船長室，摟著摩洛哥少女睡了一整晚，到第二天太陽昇起時才出門。
金色的光輝灑在港灣內，給海水帶上了一層神聖的光芒。一些小船開了過來，商家拼命地向水手們兜售著貨物。他們知道，只有停泊在港灣內的船隻才是他們的客戶，一旦待他們上了岸，立刻就會被眼花繚亂的店鋪給晃花了眼，對他們手裡那些家庭作坊加工的廉價商品再也不屑一顧。
隆科多倒是對他們手裡的小玩意非常感興趣，無奈他手裡沒錢。隨從們身上還有幾件成色不錯的玉佩、吊墜啥的，但那是要到岸上去換錢有大用的。因此，在略略瞟了幾眼後，便跟隨盛德鴻等人搭乘小汽船，上到了碼頭那邊。
港務局局長沒有親自出來迎接。一個是他不知道，一個是如今的政治環境，也沒必要這麼做。簡而言之，如今的東岸政壇，和以往有了很大的區別，去海外擔任外交或貿易方面的全權代表，基本上就代表這個人的仕途被上了一個天花板。因為其遠離主流政治生態，在不少人眼裡看來就是流放，回國後很難再進入最高決策層。說白了，這個外交系統的整體勢弱有關，不是某一個人的問題。盛德鴻在外那麼多年，又不是正統外交科班出身，回國後是什麼待遇可想而知。
隆科多沒在碼頭上看到什麼迎接的人，這令他有些驚訝。在他眼裡，盛特使是一個高不可攀的神仙般的人物，伸伸手就能捏死他，還可以深刻影響歐洲很多國家的局勢。結果這麼一個牛逼的人物，看樣子在東朝本土的權力系統內居然還排不進前列，這簡直震碎了隆科多的三觀，同時對東朝的底蘊更產生了一種莫測高深的感覺。
盛德鴻等人上岸後，住在外交部所屬的一處物業內。隆科多被安排在了賓館內，離著名的博覽會大街僅百米之遙。毫無疑問，這裡的住宿費用是很貴的，一天就要八角錢。隆科多兜裡只有幾個銅幣，另外還有三兩銀子，但卻沒法花。萬幸，「鱂魚」號的船長找到了他，說是給他結算一下工資，他們一行六人，算兩個月，總計四十圓。雖然遠遠比不上那些正牌子水手，但隆科多聞訊後依然喜出望外。沒想到在船上幹了那麼久，居然還有工錢，他顫抖著雙手接過鈔票，幾乎都快哭出來了。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隆大人從小到大，何時為幾十兩銀子發過愁呢？沒想到被東國人擄走後，一路上吃盡了苦頭，終日蓬頭垢面不說，連飯錢都沒著落。今兒個拿到了四十圓工錢，隆大人感慨萬千，打工人不易啊！
當然他心裡也隱隱有種感覺。給他發工資未必是船長的本意，很可能是那位盛特使的意思，或者再陰暗點，怕是東朝的「東廠頭目」之類的人隨手甩給他的，讓他不至於流落街頭，困頓而死。
其實他的預感還是挺準的。當天下午，就在隆科多一個人在大街上閒逛，路過某個沒人的街角時，突然被兩名彪形大漢架了起來，然後飛快地塞進了一輛馬車。隆科多很清醒，沒有掙扎，沒有叫喊，不給自己增添無謂的麻煩。偷襲他的兩個人配合嫻熟，技法高明，一看就是練家子，若是在大清，他們基本都能入宮當侍衛，不可能是什麼街頭混混。
果然，他很快被帶到了國家情報總局的一個秘密辦公室內。在那裡，沒有他擔心的審訊和用刑，幾位情報官員只是簡單地詢問了一些問題，然後便讓他安心回去了。臨走前，還塞給他一疊鈔票，隆科多數了數，大概有五十圓的樣子，足夠他消費一陣子了。不過隆科多依然愁眉不展，因為那位情報局的科長已經對他說了，回到大清後，自會有人與他接觸，讓他做好準備。
唉，這都叫什麼事啊！我佟佳·隆科多好歹也是名門出身，居然一朝淪落到給人當細作，何其可悲也！不過再想想如今國中的局勢，再想想外甥四阿哥的處境，再想想家族的未來，隆科多覺得自己也沒什麼太好的選擇——炸彈，絕對不能現在爆，這個道理他還是懂的。
從一條密道內悄悄離開後，隆科多連逛街的心情都沒了，直接在某人暗地裡的指引下，返回了賓館。不過兜裡拿了錢，他也奢侈了一把，點了一些酒菜叫到房裡，自斟自飲起來。喝著喝著，他又想起了在丹吉見到的摩洛哥小娘，心裡的火一下子就著起來了。剛才在路上又見著幾個穿著暴露，搔首弄姿的胡姬，黑髮碧眼，身材窈窕，聽說是義大利人，於是便想著要去發洩一番。不過人生地不熟的，隆科多考慮了下後果，又作罷了。
窗外的煤氣燈很快便點亮了。隆科多看著街道上陡然變多的人群，以及哐當哐當駛過的通勤街車，感覺自己身處異域一般。這東國本土，與歐洲飛地那邊，又是一番不一樣的景象啊。這個行駛在軌道上的街車就很有意思，載客多，速度也不慢，坐著這玩意在城裡上下班的話，應該是最優選擇了。隆科多又想到，這裡面的人，保不齊就在哪家工廠上班，那威武的鐵甲戰艦，興許便是這些坐著街車通勤的人做出來的吧？
嘿嘿，什麼是差距？這就是差距！在大清時，隆科多也接觸過那些朝廷重金聘請來的洋員技師，他們是什麼生活？住著朝廷特別提供的宅子，有傭人伺候生活，月俸極高，最少也有十幾兩銀子。其中特別出挑的，甚至可以拿百兩銀子月俸，出入都有馬車備著，生活水平連一般的小官小吏都羨慕。
但這些人能造出鐵甲鉅艦嗎？顯然不能！他們的水平，也就能鼓搗個不怎麼樣的蒸汽機，然後還敝帚自珍，把自己知道的那點知識藏得跟寶貝一樣，生怕別人學去。隆科多以前不覺得，現在是真的認為我大清對這些人太過於慣著了，水平不咋地，脾氣還不小。這些人若是來東朝，怕是隻能在田裡乾乾活，或者去一些要求很低的小作坊做工，就如之前「鱂魚」號上水手們提到的羅恰港的海洋產業，基本都是隻僱傭三五個人的小作坊，他們也就只能寄身於這種場合了吧？坐街車，住公寓，你們也配？
不過這也從側面看出來，東朝的底蘊到底有多深厚。他們的普通技工，若是換到大清和順逆，那就是高階人才，特別是那些在鍋爐廠、槍炮廠或船廠上班的人。而這些人還可以帶徒弟，不斷擴大有同等技能的人的數量，轉而生產更多的蒸汽機、大炮和鐵甲艦，別的國家拿頭來和他們幹？
以前覺得俄羅斯也是個大國，沙皇名頭甚是唬人。但如今觀之，也就比大清強了那麼一點而已。這還是佔了位置好的便宜，可以花錢從歐陸諸國聘請人才，提高自家水平——真說起來，大清和俄羅斯其實沒本質區別，都挺落後的，都在用更高的薪俸和更好的生活條件來吸引人家不要的二流人才，挺可悲的。
一個人喝酒，尤其在心情鬱悶的時候，那真的越喝越苦，隆科多此時已經有些醉意朦朧了。外面的天色越來越黑，但感覺街道卻愈發明亮了。各種商鋪的都點亮了門口的燈籠，服務員們站在街邊，聲嘶力竭地招攬生意。有些實力雄厚的大商店，居然還掛起了一種簡直能亮瞎人眼睛的大燈，這又是點的什麼油？真真奇哉怪也。
這只是城市一角，居然就如此繁華了，若是擴充套件到全城，又該是個什麼光景？聽說這座名叫青島縣的城市人口不下三十萬，各個國家、各色人等皆有，隆科多估摸著，一年光課稅就不下百萬圓了吧？可能更多，兩三百萬都不一定打得住啊！這要是在我大清，該多好，朝廷的財政難題將迎刃而解。
罷了，罷了，這是不可能的。東朝連一個十七八歲的水手，都能寫會算，說出的話有條有理，見識也超過他這個虛度了半輩子的人。沒有這些人，也不可能有這樣輝煌的城市。這樣看來，東朝還真是了不起，教普通下氓讀書識字，明事理，單這氣魄就是幹大事的。打有史記載以來，歷朝歷代，又有哪個朝廷能做到這地步？大清就不說了，讀書人尾巴翹到天上去，以玩弄文字，提高學習門檻為樂，就他去過的俄羅斯，也不咋地。三公九卿，皇親國戚，自然可以讀書，家裡有莊園，底子殷實的，當然也可以受教育，但普通人就別想了。聽說學個拉丁語或法語，一年都要花上百盧布，普通農家子弟又有幾個能承擔？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啊。一會酒醒了，得記下來！明天得空了，再去街上轉轉，興許還能有新的感悟。這一趟來東朝，路上雖然吃了不少苦，但真是值了。圖裡琛聽說被「毆打」一頓後遣返回了莫斯科，這就是他運氣不佳了，將來回到大清，皇上可不還得聽俺隆科多說道說道麼。葉赫家的，待一邊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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