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衝擊

乘坐鐵甲戰艦出行,不光對隆科多,其實對這個世界上幾乎所有人來說,都是一次新奇的體驗。高大的船體、堅實的裝甲、威武的炮管以及飛快的航速,這簡直就是一頭可以橫行四海的戰爭巨獸,是這個世界水面戰艦中的頂級捕食者。英、法、荷等國的所謂一等戰列艦,在「建康」號面前就像個小孩一樣,只要不陷入近距離的纏鬥,基本上可以將其無損擊沉。這一點,路易十四知道,海因西烏斯知道,安妮女王也知道,因此暫時無人敢於挑戰東岸的海上霸權,也是其得以挺進地中海、波羅的海施加影響力的最關鍵因素。

隆科多對海戰沒有太多的概念。雖然他不會可笑地認為海戰就是兩船相接,然後槍炮、弓箭齊飛,士兵們揮舞著戰刀,互相砍殺,但在他的認知中,海戰依然是一種需要雙方船隻抵近,然後互射槍炮,互相投擲火油的戰鬥。但他當抵達賽罕港軍用碼頭,見到「建康」號鐵甲戰艦的威武雄姿時,一下子就迷惘了。

這船——渾身上下都包著鐵甲,看樣子堅不可摧,很多傳統的戰術怕是無法使用了。另外,太高太大了,跳幫也極其困難,根本夠不著。船頭好像還配備著一種錐形裝置,如果不出意外的話,應該可以拿來狠狠地撞擊對方船隻。當然最令他震撼的還是那十門大炮,太長、太粗、太大,射起來肯定地動山搖,這要是捱上一炮,絕對屍骨無存。

「建康」號鐵甲戰艦,直接就把大清國所有水師艦隻都比下去了。隆科多隻覺得嘴裡發苦,想想皇上嘔心瀝血,不斷延聘西洋人才,採購西式大炮,才攢下了那麼一點可憐兮兮的水師艦船。整日東躲西藏,要麼在旅順基地內貓著,要麼躲在大沽口,偶爾才在遼海上巡弋一番,但當靠近登萊海域時,又忙不迭地打轉返回。這是何等的憋屈,何等的無奈!花了那麼多錢,結果養了一群廢物!東朝什麼都不用做,就派一艘鐵甲戰艦過去,就能將海面上遇到的所有他國軍艦盡數擊沉。

與鐵甲戰艦一起西行的還有兩艘輕巡洋艦、一艘護衛炮艦、一艘運兵船、一艘彈藥補給船,他們將集體前往丹吉港進行補給維修。這倒不是說黑海這邊沒法做,事實上哈吉港那邊設施齊全,無論是例行保養還是船隻大修,都可以做。但凜冬將至,尤其今年的氣溫下降非常快,特別寒冷,李純少校考慮再三,還是打算將停泊在港口的船隻悉數撤離,到丹吉港那邊去過冬,等明年開春後再回來——毋庸置疑,陸軍肯定要拿此事大做文章,認為由海軍軍官擔任警備司令不合適云云,但誰管你啊,老子海軍就是牛!

隆科多帶著兩個隨從,被分配到「建康」號鐵甲艦的輪機艙,負責幫司爐兵往鍋爐裡剷煤。天可憐見,隆大人啥時候受過這種罪啊,打小含著金湯匙出身的,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漂亮的衣服還不穿,不可口的飯菜還不吃呢,結果你讓我來剷煤?別,別打,爺們幹了!隆大人脫下了威嚴的官服和頂戴,穿著一身東岸海軍夏季作訓服,揮舞著鏟子,跟著司爐兵們一起,有節奏地往鍋爐裡剷煤。

幾位輪換休息的司爐兵坐在一旁看戲。他們調侃隆科多白白胖胖的,不是幹活的料。又說現在船隻是以巡航速度在航行,如果是戰時的話,蒸汽機馬力全開,隆科多怕是要累死在爐前。

隆某人聞言也只能暗暗苦笑。自己何等身份,結果虎落平陽被犬欺,居然讓幾個兵丁給嘲笑了。不過誰讓把柄落在東國人手裡了呢?既然要演戲,那麼也只能咬牙受著了,不然將來回去後怕是不好交代。

就這樣,隆科多白天在輪機艙裡剷煤,晚上可以到甲板上放風休息。而且他和隨從們分到了一個小房間,房間內有張桌子,幾個箱子拼一起算是一張床。海上就這條件呢,隆科多也沒心情計較太多了。還好東岸人發還了他的個人行李,裡面東西一樣不少,因此他可以趁著天氣晴朗的晚間,伏在窗前寫寫畫畫,將自己這一路上遭的難都點滴記錄下來。聽到的、看到的趣聞也都寫了下來,甚至他還用身上的一塊玉佩從某位軍官手裡換來了一份黑海海圖,包括洋流走向、季節風及周邊港口示意圖——當然是在艦長李純少校的默許下。

說實話,這些知識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任何一個跑慣了黑海的商船船長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了,並不比海軍掌握的差多少。但怎麼說呢,隆科多不知道啊,他還覺得那位軍官利慾薰心,貪圖他的寶貝,將這等機密檔案私下賣給他呢。

船隊只用了兩天時間就抵達了哈吉港,他們將在這座城市修整兩天,然後護送一批返航的商船前往丹吉港。隆科多運氣不錯,獲准在幾名海軍士兵的看守下,到縣城裡逛逛。

哈吉城現在差不多已經是黑海第一名城。隆科多在城裡轉了轉,真的是大開眼界。他第一次見到了包著大頭巾的土耳其回教徒,第一次見到了據說是蒙古後裔的克里米亞韃靼人,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打遍歐洲無敵手的法蘭西人,第一次見到了在清國被待如上賓、卻在哈吉城裡諂媚討好東岸官差的英國商人。這世上竟有如此多種類的人,竟有如此多種類的貨物,竟有如此多的人在經營買賣。別的不談,光碼頭上的糧食、鹽、布匹和鐵器的貿易,一年光收稅就能收個幾十萬兩銀子了吧?

隆科多心情黯然地在大街上走來走去。幾位海軍官兵煩躁地跟著,他們本來是想去城裡的花街柳巷樂呵樂呵的,結果跟著這麼個糟老頭子,一會進茶館看看,一會去餐廳瞧瞧,跑到最後,居然到了哈吉著名的風俗區,結果卻過門而不入,讓這幾個精壯小夥子著實氣歪了鼻子,心裡直呼晦氣。

當傍晚時分回到位於半山腰的海軍招待所臨時投宿時,隆科多站在欄杆前,注視著夕陽餘暉下哈吉縣城。哈吉賓館、黑海大酒店、綜合批發市場、聯合工業信貸銀行總部、東岸保險公司大樓、海軍大廈、黑海債券交易所、哈吉紀念醫院、導航燈塔等大型建築組成了城市完美的天際線,高樓上的玻璃反射著暗金色的陽光,馬路上街車轟隆隆駛過,一街之隔的港灣內,某艘大型輪船冒著黑煙緩緩離港。

此情此景,讓隆科多足足愣了半個小時。

毫無疑問,這種現代風格的城市對他衝擊極大。在他傳統的概念裡,一座「好」的城市,大體上應包括衙門、商鋪、菜市、軍營和城牆,可能有些亂,也有些髒,但卻足夠熱鬧。但眼前的哈吉縣是座什麼樣的城市?隆科多有些迷茫,高樓大廈,商鋪林立,但卻非常整潔,規劃很好,城市裡也沒那麼髒,街道上連一絲馬糞的臭味都沒有——是了,人家用街車運人,不用馬車。

和哈吉縣比,大清的城市都得扔啊!最繁華的南、北二京,有天際線嗎?

船隊在兩天後準時啟程。隆科多又一次回到了底艙幹起了他的司爐工,可能是因為加快了航速的關係,這次剷煤的頻率要快了很多。隆科多幹著幹著,就覺得雙臂麻木,彷彿不長在自己身上了一般,為此還遭到了身邊那位軍士的喝罵。

呵呵,隆科多自嘲好歹也是練武之人,向來自詡身體強健。沒想到幹起剷煤的活計,一樣受不了。這天下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不簡單啊。這東國人如此富足、強大,大概就是因為將這三百六十行都鑽研到了極其精深的程度吧?這兩天逛下來,他們似乎對每一行都不怎麼歧視,沒有所謂的賤業,各行各業都欣欣向榮,我大清如何才能做到這一點。

船隊離開哈吉港後便沒有停留,一路經黑海、馬爾馬拉海、白海(愛琴海)、地中海,最終在半個月後抵達了位於直布羅陀海峽南岸的丹吉港。一路上隆科多除了剷煤外,便是在奮筆疾書和畫畫了。之前在哈吉港海軍招待所的那次夕陽晚眺真的是極大震驚了他,哈吉城的天際線至今仍深深鐫刻在他的腦海中,恐怕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忘掉了。他總覺得,如果還能回到大清,自己一定要將路上的所見所聞如實稟報給皇上,這個世界很大,太大了,東國執世界之牛耳,自是有其原因的。

10月10日,正在「建康」號鐵甲戰艦上寫日記的隆科多,接到了華夏東岸共和國駐歐全權特使、海峽管委會主任盛德鴻(一般而言,地方事務由副主任處理)的邀請。他在新落成的摩洛哥大飯店頂樓餐廳內訂了一個包廂,想請清國使節隆科多小酌一番。

「鏟了這麼久的煤,終於記起我是大清使節了?」隆科多有些苦笑,不過依舊好好拾掇了一番,然後換上官服,準備慨然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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