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審訊(三)

房間裡很安靜,除了速記員沙沙的寫字聲外,便只有圖裡琛那瘮人的笑聲。他的狀態不是很好,雙眼空洞、無神,嘴角有一絲哈喇子流下,時不時蹦出一兩句話,有時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彷彿在追憶什麼事情一般。

大部分記錄都是沒什麼價值的,比如對康熙皇后的意淫,對幼年生活的追憶,對官場對手的詛咒,對俄羅斯人的鄙夷等等。不過速記員依然兢兢業業,把什麼都記錄了下來。再看似沒有價值的東西,專業的情報分析人員也能從中推斷出一些東西。實在不行的話,還可以拿這個威脅圖裡琛嘛,康麻子的老婆也是你能品頭論足的?

當然圖裡琛也說出了不少有價值的內容,比如「散扎布」、「大清」這兩個詞就各出現了兩次,這令尤洪上尉精神大振。他現在已經深刻懷疑,圖裡琛到衛拉特汗國來的目的不純,並不是一開始所說的代博格德汗看望他的子民,而是陰謀聯絡散扎布的舊屬,掀起汗國的內亂。而有了散扎布,阿玉奇汗的大兒子恰普達爾恰普當然也不會被尤上尉所忽略,這個人比散扎布還危險,畢竟前者已經算是被阿玉奇汗驅逐走了的,與恰普達爾恰普不是一個概念。

但這樣的話問題也來了。根據情報,恰普達爾恰普目前要麼在拉薩,要麼在塔什干,如何能與清國扯上關係?難道雙方已經有過秘密接觸了?如果有,這是阿玉奇汗的意思還是恰普達爾恰普本人的意思?

尤洪上尉摩挲著下巴,仔細思考著這個至關重要的情報。這倒不是說他有多擔心,事實上衛拉特汗國大局已定,恰普達爾恰普即便歸國,也翻不起什麼大浪來。甚至直白點說,哪怕阿玉奇汗心生悔意,想要開歷史倒車,重回游牧生活,也不可能了!該國已經形成了一定規模的「新政」既得利益群體,基本上是以策楞敦多布和圖日根這翁婿倆為首,再加上所面臨的北俄羅斯、南波斯以及內部高加索山民的威脅,急需大量東岸援助,因此根本沒有可能擺脫東岸政府的鉗制。衛拉特汗國這個局,誰來誰死,沒有任何翻盤的餘地!

不過該有的警惕還是要有的。衛拉特汗國東部那兩個州,習氣保守,印第安裔也少,保不齊被人一煽動,就要釀出事端。雖然不太可能翻出什麼大浪,但有備無患總是好的。這事還是得報知阿玉奇汗,由他親自動手,清理查干、達日阿赤兩州的守舊分子,或者調到京城養起來,或者放到宋札州一帶來剿滅高加索山民,總之不能讓他們留在那裡。

審訊還在繼續。看圖裡琛有幾分鐘沒說話了,尤洪上尉蹲到他面前,看著他沒有焦距的雙眼,輕聲問道:「能聽見我說話嗎?關於沙俄和你們的陰謀,都知道些什麼?」

「恰普達爾恰普……散扎布……回來了……好多人,好多馬,殺呀,殺!」圖裡琛輕輕搖晃著腦袋,說道。

「他們怎麼回來?誰配合他們?我需要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我估摸著……想回來還是得我大清配合……配合。人……先離開準噶爾……」

「土爾扈特這邊有沒有配合的人?給我他的名字。」

沒反應了。尤洪上尉輕輕拍了拍圖裡琛的臉,卻只得來了一串胡言亂語,大致上與他做官期間與誰誰誰私分了官銀有關。

「劉少尉!」尤洪看向了軍醫。

「別看我,我也沒辦法。」劉子敬攤了攤手,道:「三號的作用就這麼點,而且無法保證他說的是真話。你知道的,人的潛意識是個很複雜的東西,一般涉及到——」

「好了好了,我不想聽你掉書袋。」尤洪站起了身,最後看了一眼圖裡琛,朝速記員吩咐道:「把記錄仔細謄寫三份,一份存檔,一份送給特使,一份交給李司令。呃,對了,別忘了讓這傢伙按手印畫押,以後都有用處的。」

速記員點了點頭。他當然理解,圖裡琛在無意識狀態下招供的內容前言不搭後語,有些還自相矛盾,但依然有不少極具價值的東西。這些東西他們或許無法證實真偽,但清國那邊肯定有人能夠判斷。也就是說,只要東岸人把這份有圖裡琛畫押的供詞交給滿清朝廷,基本上他就死定了,沒有任何人會救他。如果圖裡琛足夠聰明,在清醒後看到完整的供詞後,他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離開了圖裡琛的審訊室,尤洪上尉又去了隆科多和斯捷潘諾夫的審訊現場。隆科多這個人比較硬氣,無論怎樣威逼利誘也不肯招,於是也被注射了麻醉劑,草草弄了一份口供。因為是皇親國戚的身份,因此內容比較勁爆,尤洪上尉看了非常開心,決定待其清醒後派人一字一句讀給他聽,徹底擊破其心理防線。

至於斯捷潘諾夫,那個被莫斯科當做棄子的五等文官兼翻譯,則是個聰明人,同時也是個精緻的利己主義者。打被帶到審訊室的那一刻起,他就什麼都招了,甚至不需要審訊員威逼利誘。但凡他知道的,全都招,東岸人想知道的,他也努力回答,簡直不要太配合。此人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殺他,甚至如果可能的話,允許他在賽罕港生活。他很清楚自己已經無法回俄羅斯了,沒有人會再信任他。即便東岸人幫他隱瞞了在衛拉特汗國所經歷的一切,他也不可能繼續在樞密院工作,未來的下場,大抵是被髮配到最北邊的鄉下地方當一名稅務官員,前途一片灰暗。

尤洪上尉沒有給斯捷潘諾夫任何承諾,因為他最想的,還是讓這個沒骨氣的傢伙回到俄羅斯,充當東岸情報機構的線人。哪怕是被髮配到北方的苦寒之地,或者中亞西伯利亞一帶,只要能有聯絡的渠道,總是有價值的。當然,這些還都輪不到他做主,一切看警備司令部以及盛特使的意思,他也就是給個建議罷了。

審訊完畢後,警備司令部的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尤洪上尉也沒法再拖下去,於是只能把這一群人押出審訊室,送到了警備司令部來接人的馬車上。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這份功勞就是他尤某人的,李純想搶,呵呵,沒門!

不過他也對李純將如何安排這些人有些好奇。圖裡琛、隆科多是正兒八經的清國使節,殺的話,不合規矩,囚禁呢,似乎也沒有充分的理由。說不得,最後也只有放了,讓他們一路滾回莫斯科,然後打道回府。回去後的說辭都幫他們想好了,就說去了土爾扈特,先是被扣留,然後一番「義正辭嚴」的怒斥,幸賴「吾皇天威」,土爾扈特最終「畏懼」,把他們放走了。甚至於,一些無關緊要的小情報,也可以藉由他們之口告訴清廷,以取信於康麻子。待他們回到北京後,就可以著手與潛伏在當地的東岸情報網路聯絡了。那裡是國家情報總局負責的,發展了幾個與登萊有長期生意往來的商人家族做內應,圖裡琛、隆科多二人回去後,只要小心操作,想必可以讓這條情報線的能量升級不少。

圖裡琛、隆科多二人最終在下午三點多秘密抵達了賽罕警備司令部,海軍少校李純親自接待了他們。他們這時候已經清醒過來了,臉色一片煞白。三號的效果非常強烈,但使勁回憶一下的話,差不多還能有那麼一些記憶片段,這足以讓兩個人嚇尿了。當然回憶不起來也沒關係,憲兵那邊已經派人送了一份審訊記錄過來,可以「幫助」圖、隆二人回憶下他們的「驚豔」表現。康麻子可不是什麼寬容之人,留了這麼大個把柄在東岸人手裡,還能不乖乖聽話?

李純少校照例派人對隆科多、圖裡琛進行了一番審訊,問出了很多清國內部的情報。比如政壇人物及其背後錯綜複雜的關係,比如有關新政施行的具體情況,比如新軍內情到底如何,比如地方上的經濟狀況等等。沒有動用什麼手段,在一份完整的憲兵審訊報告面前,二人的心理防線很快就被擊穿,然後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吐露了個乾淨。

審訊臨近尾聲時,李純少校還主動「關懷」起了他們,詢問二人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地方。圖裡琛很快就明白了李純的意思,因此愁眉苦臉地「請教」了一些有關歐洲的知識。李純很是「善解人意」,立刻讓副官准備去了。

至於一等侍衛隆科多,他打算將其「押」往丹吉港交給盛特使。做戲要做全套嘛,恰好他的旗艦「建康」號要回丹吉港進行維護保養,不如就帶這廝坐一回鐵甲戰艦,橫渡地中海,見見世面,回去後也好有個說辭——隆科多是皇親國戚,關係網如同八爪魚一般,回去後即便一時半會不得信任,就其本身的交際圈子而言,依然是一個十分有價值的情報源,如此奇貨可居,當然要好好包裝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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