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年9月3日,北高加索平原,秋風瑟瑟,一如圖裡琛此刻的心情。
滿心期待地離開莫斯科,在哥薩克騎兵的護送下一路抵達頓河。奇怪的是,在頓河北岸,哥薩克少校奇里科夫停下了腳步,表示只能護送到這裡。在此渡過大河後,他們可以找卡爾梅克人幫忙,「相信他們會給予良好招待的」。
圖裡琛當時不理解奇里科夫在說什麼,因為翻譯斯捷潘諾夫肯定沒有如實轉述哥薩克軍官的話語,這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但圖裡琛不以為意,內心之中滿是建功立業的想法——聯絡上失散多年的土爾扈特部、杜爾伯特部蒙古,肯定能讓皇上青眼有加,從此飛黃騰達不在話下。
就這樣,圖裡琛醞釀了下情緒,雄赳赳氣昂昂地跨過了頓河,與一等侍衛隆科多一起,踏上了衛拉特汗國的土地。在他看來,蒙古人,應該對博格德汗都有很深的感情,畢竟這是正兒八經的蒙古世界的大汗啊,即便內心裡不是很認可,但也會表現出起碼的尊敬。
一般來說呢,這樣理解確實沒問題。博格德汗的使臣,只要不是運氣背到遇上準噶爾蒙古,那確實去了哪裡都會被以禮相待。甚至就連來到衛拉特汗國,都有可能被奉為上賓。但他們錯就錯在,渡過頓河後的第一站,是巴音郭楞州,圖日根的地盤。
圖日根是什麼人?杜爾伯特部分量最重的話事人,常年駐守巴音郭楞州,與東岸人關係密切,往來貿易頻繁。另外,作為東岸人所看重的阿玉奇汗的繼承人策楞敦多布,又是圖日根的女婿。可以說,衛拉特汗國最西邊的兩個沿海州,巴音郭楞州、額爾古納州,以及臨近他們的庫班州,是全國最「東化」的三個州,素來與東岸關係密切。某些蒙古貴人酒喝多了之後,甚至會打趣他們這三個州是東岸人的「走狗」。
而在衛拉特汗國的東北部,達日阿赤州及原恰普達爾恰普的放牧地查干州(布瓊諾夫斯克),則相當保守。他們還是主要以游牧方式生活,雖然摻了大概一萬多印第安裔定居農墾,但還遠遠不夠,不足以改變當地的風氣。宋札州則介於兩者之間,畢竟是首都,東岸顧問也在這邊,對外交流雖然沒沿海地帶那麼頻繁,但也不少。
當然了,以上所謂的先進與落後,都只是相對的。先進的地方有落後的地區,落後的州也有先進的城市,總之非常複雜。但總體而言,巴音郭楞和額爾古納確實非常「東化」,圖裡琛從這個地方入境,真的有些不太走運。
這不,他和隆科多二人一入境就被扣下了。杜爾伯特部首領圖日根過來看望了一下他們,隨便交談了兩句,然後便吩咐手下人給他們換好一點的住所,同時送來了精美的食物。但有一點,怎麼都不肯放人,門口守衛著計程車兵接到了嚴令,一旦圖、隆使團的任何一人逃走,提頭來見。
圖裡琛現在也明白了。他們其實是被軟禁了,被杜爾伯特人扣押在了這邊,這令他有些懵逼,更有些惶恐。一等侍衛隆科多倒是能夠很快接受現實,他安慰圖裡琛,扣押他們的是杜爾伯特人,土爾扈特部未必知曉,事情可能還有轉機。
圖裡琛只是看了隆科多一眼,沒說什麼。他可沒那麼樂觀,杜爾伯特部既然做得出這種事情,那麼肯定有後手。要麼土爾扈特部也是同謀,要麼會悄無聲息地把他們處理掉,總之都不是什麼好訊息。
不過隆科多是康熙面前的紅人,雖然不久前剛剛受到了處罰,但熟悉這位皇帝的人都明白,只是提拔前故意挑個小錯,懲罰一下罷了,大家都懂。因此,在隆科多面前,圖裡琛有些話就不好直說,只能憋在眼裡。
而隆科多這位爺呢,看起來也像個缺心眼的主——只是看起來這樣而已——這會一點沒感覺到自己被軟禁了一樣,還有心思在房間裡四處轉悠。很明顯,這是一幢迥異大清風格的建築,方方正正的,竟然有四層之高。通體磚石砌成,牆壁很厚,用料相當紮實。也不知道杜爾伯特人怎麼這麼有錢的,我大清的大部分城牆,還都是夯土包磚的呢,不是不想換成厚實的磚牆或石牆,實在是那樣做成本太高,弄不起。但杜爾伯特人憑什麼啊?窮得不能再窮的蒙古牧民罷了,居然把一個軟禁他人的別院也起得這麼豪華。
房間的面積很大,但裡面的陳設卻非常簡單,不過一床、一幾、兩櫃和幾張椅子罷了。房間西北角落裡還有個小門,剛才二人開啟看過了,不是什麼逃生通道,而是一個裝了恭桶的小隔間罷了。但那個恭桶卻是用陶瓷製成的,簡直讓人驚掉了下巴,何其奢侈也!而且,陶瓷笨重,也不方便提出去洗刷,不知道這些髒蠻子到底怎麼想的。
房間內的光線比較充足,兩扇朝南的窗戶大開著,他們又處於二樓,大量光線穿透窗條射進來,將房間烤得熱烘烘的。樓下的院內站著十餘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值得一提的是,穿著一身筆挺的軍服,非傳統蒙古風格,這讓圖裡琛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院外就是大街了。此時正有一支豪華車隊駛過,走在正中心的是一輛敞篷馬車,一位裹著頭巾,留著大鬍子的男人坐在裡邊,顧目四盼,不怒自威。圖裡琛和隆科多二人都被這副場面吸引了,目不轉睛地看著。按照之前在莫斯科有限的瞭解,這人應該是土耳其人吧?如此招搖過市,看樣子是個大官。只是,土爾扈特部與土耳其人也有勾結?圖裡琛有些迷糊了,不過他決定把這些所見所聞都記錄下來,只可惜筆貼式託時沒跟過來,他會畫畫,如果能在文字旁邊再加些畫就更妙了。
車隊後面緊跟著大隊士兵,人人扛著火槍,總計有兩百多的樣子,應該是這位大官的隨扈了。當然大街上並不止土耳其人,也有許多蒙古人,他們或者穿著蒙古傳統長袍,或者穿著漢人服飾,甚至還有不少穿著那種東國新軍制式服裝的男人,指揮刀、長筒皮靴、大蓋帽,太明顯了,這讓圖裡琛心理的陰霾更深重了一些。
這次被羅剎人坑了!這是圖裡琛和隆科多二人得出來的結論。這土爾扈特部不僅西遷到了這塊地方,還和土耳其人、東國人勾搭在一起。以今觀之,這東國人的勢力簡直大得可怕,他們不僅僅插手大清和順逆之間的戰事,居然還把手伸到了俄羅斯、土耳其這邊,他們的國土到底有多大?人口到底有多少?圖裡琛現在甚至有一種迫切的衝動,就是深入瞭解這個世界,如果有地圖和風土人情介紹的話那就更妙了。
大清,對外界的瞭解簡直太貧乏了!有限的訊息渠道,完全就是來自外洋的英國人、荷蘭人、法國人。但那些個商人,要麼所知有限,要麼只會有選擇性地告訴你一些東西,讓你雲裡霧裡,摸不著頭腦,好保持他們的商業壟斷地位。說真的,從他們那裡得來的訊息,據說還沒有一位長期訂閱《號角報》的讀者知道的多呢。不過,《號角報》和東岸書籍在大清固然談不上禁書,但正經詩書傳家的大族總是不怎麼感冒的,圖裡琛也不甚了了。康熙皇爺的內庫裡據說藏了很多東朝書籍,經常翻閱,但卻不喜歡手底下的人也對這些書籍感興趣,雖然興辦新式工業已經成了大清的重要國策。
圖裡琛現在就感覺自己吃了沒文化、沒見識的虧。這土爾扈特人,還是以前的土爾扈特人麼?看看大街上鱗次櫛比的店鋪,一間又一間的磚瓦房,與其說這是蒙古人,不如說是漢人!還有那些臉龐紅潤,喜歡扎著小辮子的人,眉眼間看著像蒙古人,但又有種說不上來的陌生感,氣質、舉止、服飾,一點都不像,這又是哪裡來的人?
隆科多也看得津津有味。只見他乾脆搬了張小凳,坐在窗臺前,一邊吃著几上碟子裡的幹牛肉,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街上的風物,渾然沒有一點當犯人的自覺。圖裡琛見狀嘆了口氣,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談起。保不齊大夥過兩天就被斬了,還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吧,希望留在莫斯科的託時在久等他們不至後,儘早返回大清,把這裡的情況都向皇上一一稟明吧,也不枉自己等人一番慷慨就義。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螻蟻尚且偷生,何況人呢?如果土爾扈特人能不殺他們,並且願意放他們走的話,那絕對睡覺都要笑醒呢。只是現在看來,他們已經背棄了祖宗的生活方式,投靠了東國和土耳其,與我大清的友邦俄羅斯不是很對付,這種情況下,還指望放自己這一行人回去嗎?開什麼玩笑!
「圖裡琛、隆科多,你倆的事發了!」正哀憐間,卻見一大群軍人闖進了樓下院子,領頭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的中年軍官,只見他左手撫刀,右手叉腰,抬頭看著窗戶,冷笑道:「給我把韃子們都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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