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1年2月22日,越南錦譜港,一行人正在吃飯。
說實話,即便已經離開了日本好些年,但宗義倫依然不太習慣東岸人的飲食方式。大碗肉、大碗酒,滿桌子望去,竟沒有一個精緻的小碟子,分量大得驚人,讓習慣了少量精食——呃,這肯定不是指宗義倫在朝鮮大牢裡那段時間——的他很是無奈。不過手底下跟他從日本一起過來的人看起來絲毫不介意,他們吃得很歡,畢竟精緻的梅子飯糰真的不如大魚大肉頂餓。
錦譜港原本只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漁村。被東岸越南公司租下成了煤炭輸出港後,在短短兩年時間內,幾乎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東岸人、越南人、日本人、朝鮮人瘋狂湧入,將這麼個小地方塞得滿滿當當,一下次從安靜的小漁村變成了喧囂的工業港口城市。
東岸人在城裡當幹部、當會計,在礦上當工程師;日本人則是他們忠實的狗腿子,整整三個百人隊全副武裝,隨時聽命;朝鮮人和越南人是最基層的礦工,當然也有區別,從朝鮮北部招募來的有煤礦工作經驗的朝鮮人擔任各級工頭,越南礦工就純粹是賣苦力了,掙點辛苦錢。此外,還有數量更多的越南人在附近充當農民、碼頭苦力、服務人員,他們掙得沒挖煤的同胞多,但在大規模消費需求的刺激下,收入依然暴漲,比以前那種死氣沉沉、沒有任何變化的農業社會強多了。
總而言之,這就是一個被工業強行改變的村鎮。外來人的湧入帶來了全新的理念、技術和知識,越南人大吃一驚,以前看荷蘭人就覺得頗為先進了,現在看東岸越南公司,那簡直就是驚為天人。有識之士,甚至還組團前往鴻基、錦譜兩地觀摩,看看能不能學到點什麼東西,改變自己國家積貧積弱的現狀。
宗義倫對這些越南人的行為很是理解,因為如今日本也是這麼個狀況。連續數次海上衝突,無論是地方大名還是幕府公方,都在朝鮮人手裡吃了敗仗,對馬島至今無法收回,可謂是所有人的胸中之痛。試看如今的江戶、大阪和京都,又有哪個心懷忠君報國之志的人不在苦思冥想,鑽研那強國之道。
日本的大敵是朝鮮,北越的死敵當然就是南越了。北越佔著大義名分,然而折騰這麼多年,竟然始終無法剿滅南越割據政權,原因固然很多,但南方軍火器列裝率高,戰法先進不得不說是重要原因。如今有荷蘭人和葡萄牙人口中世界第一等強國東岸在此開礦,那麼有機會的話自然就要來學習一二了,很正常的事情。
吃完了最後一條炸魚,宗義倫擦了擦手,站起了身。棕櫚油炸的魚,總是讓他很不習慣。奈何東岸越南公司與馬來亞管委會簽訂了協議,採購了大量農產品,如大米、棕櫚油、胡椒、蔗糖、菸草等等。米其實無所謂,差別不大,糖和煙是好東西,大家都很喜歡,採購多少都沒意見。但棕櫚油和胡椒這兩種商品,怎麼說呢,有的人喜歡,但有的人就很不適應。但沒辦法,公司採購的食品,分發給各個部門充作補給,你想推掉都沒機會,老老實實吃吧,至少不收你飯錢。
「連日淫雨霏霏,今晚難得來了一個晴朗之夜,真是讓人提氣啊。」松浦卓也端著個菸斗,一邊吞雲吐霧一邊感慨道。
宗義倫看了他一眼。松浦這個人他知道底細,浪人出身,低賤無比,結果在攻打馬尼拉的時候撞了大運,竟然讓他立下了些許功勞,隨後便被送到了海參崴陸軍學院學習。三年期滿後,又回呂宋服役了一段時間。上個月乘船抵達了錦譜港,負責駐防此處的三百礦警隊員的整訓工作——礦警都是來自日本的浪人,倒和松浦「臭味相投」。
想到這裡,宗義倫的心裡也有些酸。自己堂堂大名出身,結果混到現在,竟然要和松浦卓也這種以前看都懶得看一眼的失格武士稱兄道弟,心裡別提有多膩歪了。
「滄海靡旌雲,愛逮映斜曛,佔知今夜月,輝素必可欣!」宗義倫望著明亮的月色吟了幾句詩,沉吟了一小會後,見松浦卓也沒有反應,暗自鄙夷了下,但面上卻無甚異樣,指著一旁的茶几,道:「松浦君,一起坐下喝杯茶吧。」
「請!」穿著軍裝的松浦卓也並不客氣,只見他為兩人拉開椅子,然後各倒了一杯茶。
「鴻基—錦譜煤礦的生產眼看著走上正軌了,並歷史性地首次向南洋和廉梧銷售煤炭,獲取了相當的利潤。公司高層對此很是高興,通令嘉獎了我們礦區。但這還不夠,孫總裁高瞻遠矚,要求我們戒驕戒躁,在穩定生產煤炭的情況下,進一步發展越南北部的商貿潛力,看看還有沒有什麼其他的生意可做。」宗義倫一本正經地說道。
他現在明面上的身份是錦譜礦區的負責人,是東岸越南公司的一員,但可別忘了,他同時還是國家情報總局的一名特務,負責在北越聯絡日裔後人,建立情報網路。他的想法呢,是通過不斷深入的商業觸角,物色合適的發展物件,將其發展為東岸政府的線人,以更加深入瞭解、影響越南社會。
應該說,這個思路是非常正確的。這個年代能與東岸人大手筆做生意的,不是地方實力派,就是高官貴人。他們的訊息渠道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有的人甚至能影響升龍府的某些政策走向,一旦被成功發展為間諜,價值不可估量。比如海防商站方面目前在接觸的一位富商阮氏,聽說就是定南王鄭根的白手套。鄭根與東岸人打交道時間不是很長,對東岸人還不是很放心,因此國家情報總局準備給他點甜頭,多做幾番生意,那樣關係應該就能熟絡一些了。而有了這層關係後,許多工作也就能慢慢展開了,定南王本人不行,還可以發展他身邊人嘛,這個國家情報總局內部都是有成熟預案的。
東岸越南公司與北越方面做的最大生意無疑就是糧食採購了。鴻基—錦譜煤礦被東岸租了五十年,一年給五萬圓租金,這裡產出的煤炭與越南沒關係,撐死了給點出口關稅罷了,因此,東、越雙方最主要的還是糧食生意,每年貿易額超過五十萬圓,且還在持續增加,若不是運力限制的話,估計幾年內就能達到一百萬圓的規模——再多也不可能了,北越就那點實力,也不可能有過多糧食出售。
雙方第二熱門的生意是所謂的「東京生絲」貿易。這項生意主要存在於東京河一帶,在海防港完成交割。不過鴻基—錦譜煤礦周邊的越南村莊裡,種桑養蠶的農戶也不少,仔細蒐羅的話,也是能弄到不少生絲的。宗義倫之前走訪過幾次,與當地的越南官員有了那麼點泛泛的交情,口頭上談妥了幾筆生絲採購貿易。不過他尚未開始發展任何一位線人,時機不成熟,過早出手只能將事情搞砸。不過隨著貿易深入,情報網路慢慢建立起來是必然之事,他就不信越南沒有貪財之輩。
「松浦君,訓練完礦警,你應該就要去升龍府,幫助越南人整頓京城駐軍了吧?」宗義倫端著茶杯,輕聲問道。
「正是。」松浦卓也點頭道:「宗君是想安插幾個人?這事好辦,不過最好知會一下吉田隊長,他才是負責人。」
幫外國政府整訓軍隊,是東岸人最喜歡的軍援專案,蓋因這是發展間諜、提升影響力的絕佳機會。以前東岸人對越南沒太多想法,撐死了做點生意,但現在東岸越南公司成立了,那麼政策也就需要有所轉變了。怎樣才能做大生意,確保源源不斷的利潤?答案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控制並影響一國政府,令其為東岸利益服務,這才是大生意中的大生意,比什麼壟斷貿易都要強,兩者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
南北越兩個政權能不能被控制?這事很難說,但東岸越南公司決定試一試,故從現在開始就要佈局。發展生意夥伴為線人是一回事,培養親東岸軍官是另一回事,未來如果可能的話,還要請越南政府派遣學生到煙臺學院留學,以培養合格的現代政務官員——當那些越南學生到了煙臺後,國家情報總局有幾十種方法設定圈套,拿捏住他們的把柄,然後將其策反為間諜。
對了,鮮為人知的是,東岸越南公司的業務範圍其實很廣,並不僅僅侷限於南北越。事實上,按照政務院的有關訓令,整個中南半島都是他們的專享業務範圍,別人無法插手。因此,在海防、會安、鴻基、錦譜四地安置了據點,併成功向外大批出售煤炭、糧食、生絲,有了穩定的現金流後,目前公司已經打算派人前往暹羅,試探性地開展業務。
這事可能需要臺灣銀行幫忙,或許荷蘭東印度公司也能提供幫助。不過後者丟掉福爾摩薩島後,允不允許東岸越南公司深入暹羅與他們搶生意,還是一個未知數。而且暹羅那邊還有英、法等國商人的利益,複雜得很,東岸越南公司作為一個後來者,如何操作,真的要好好思量一番。
不過讓他們退出也是不可能的。中南半島面積遼闊,人口眾多,物產豐富,無論從哪點來看,東岸越南公司都沒有退縮的理由。這個生意,我們搶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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