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來可能很多人都不信，一家投資規模適中、上點檔次、有一定市場銷路的陶瓷工廠，其僱傭的人數要遠遠超過一家同等規模的紡織廠。因為豐富的高嶺土資源，南錐臺地的雙湖、海安、撫寧三縣已經日益成為我國的陶瓷工業重鎮，龍頭企業國營第一陶瓷廠、第二陶瓷廠就位於其沿海港口，加上數量眾多的私營小廠，其產業鏈已經相當完備，以至於高嶺土資源更豐富的巴西高原，也只能成為他們的原材料供應地，而無法發展出自己的陶瓷工業。」
「……我國曆史悠久的傳統陶瓷產業，融入了現代科技之後，猛然煥發出了全新的生機。結合鹽城陶瓷工藝研究機構的相關成果，目前‘海瓷’、‘湖瓷’已經在全國範圍內打響了名氣，行銷海內外，成了當地的重要支柱產業。不過今天我們要談論的並不是這些美輪美奐的精品瓷器，而是工業化大生產的普通瓷器。」
「……風力碾磨機、蒸汽攪拌機、機械旋轉軸等結合了現代工業技術的全新應用，以及高標準生產的金屬模具，使得大型工廠裡生產出來的瓷器有著很高的質量，同時成本還低。再加上開採、運輸、銷售環節的高效率、低成本，我國瓷器的整體物美價廉程度已經令中國、法國、義大利、德意志的同行們相形見絀。」
以上是《生意人報》記者王永浩坐在衛生間陶瓷馬桶上想出來的文章段落。剛才在辦公桌前半天憋不出一個字來，結果坐到涼冰冰的馬桶上後，美美地點上一根宇宙牌香菸，一下子就文思如泉湧了，真是奇哉怪也。
腦袋裡想的是陶瓷「工業」這種高大上的事情，但屁股上還是覺得陶瓷馬桶更接地氣，這樣看來，屁股還是比腦袋更重要。好吧，其實也有一些人覺得陶瓷抽水馬桶不習慣，不過沒關係，東岸還有一種名叫「陶瓷便盆」的東西，專門適合愛蹲坑的人使用，不過一樣是抽水式的，非常方便。
如今非常受東岸中產階級青睞的高層公寓樓（一般在六層左右），普遍帶有供水、供氣及下水道設施——好吧，煤氣不是很充足，因為這需要煤炭——這對人們的生活方式而言簡直是革命性的。一套公寓單元房，只要不是地段太差，甚至比郊區帶地皮的小院子還要更加昂貴。究其原因，其實也就是住在這裡生活方式更現代，更文明，也更有面子吧，是身份的象徵。唔，或許離上班的地方近也是一個重要因素，畢竟街車公司的通勤列車很少有通往城區範圍外的線路，這一點就打消了很多人在郊區購買宅院的念頭。
除此之外，可能還有生活便利的因素。中國人自古就挺喜歡熱鬧的，居住在城市內的公寓樓，出門拐個幾步就是茶館、餐廳、商店及各種娛樂場所，菜市、肉市離得也很近，甚至就連去宗教場所尋求心靈的慰藉也更方便——東岸的道士，可沒有什麼隱居避世的習慣，相反，他們非常深入人們的日常生活。結婚要去城隍廟登記，死人也要去道觀請人來主持法事，更有一些有關宗教的傳統節日（如道日/道誕），更是家家戶戶出門，一起休閒玩樂。這個時候，城外的居民就要天還沒亮就出門往城裡趕，不然怕是趕不上慶典，何其苦逼。
所以，公寓樓貴是有原因的，供需關係決定，很簡單的經濟道理。什麼？你說城裡的宅院更好？媽的，看我打不死你，那數量有多麼稀少，價格又多麼昂貴你知道嗎？
上完廁所後，王永浩在陶瓷臉盆內洗了洗手，然後叼著煙，哼哼唱唱地下樓了。
鹽城不愧是南方交通樞紐，糧食、羊毛、牛羊、海產品的集散地，自身也有相當工業基礎，因此城市十分繁華。這會早已過了下班時分，天色漸暗，王永浩看著滿大街食肆散發出的香味，興致頓時被勾起來了：「松葉堪為酒，春來釀幾多，甚好，甚好，差旅費還有剩餘，今個就去喝兩盅藥酒。」
東岸的酒文化，絕對脫胎於傳統，但又有了新的變化。白酒、葡萄酒、啤酒、黃酒、果酒什麼都有，同時藥酒也被很多人所推崇。別誤會，這並不是說裡面放了草藥，事實上那個真有——比如《千金藥方》裡記載的桂心酒、麻子酒、丹參酒、五加酒、地黃酒等——但更多的，其實是放了香料、花草乃至松葉等物事。
王永浩直接去了相熟的一間酒家，點了幾個菜，要了一壺鍾乳酒，自斟自飲了起來。須臾，門外街車哐當哐當地開了過來，這是一個停靠站點，下來了數十人，他們三五成群，直奔酒家而來。
東岸的城市中產階級，收入相當不錯，因此消費意識也慢慢被培養了起來。尤其在南方，因為冬季寒冷，飲酒之風甚烈，因此經常有人下了班去酒家喝酒吃飯。兩個人，一壺酒，兩盤烤肉——是的，南方人特別愛吃烤肉——幾碟小菜，往往能喝到晚上九十點鐘，直到家裡婆娘氣勢洶洶地殺過來怒罵為止。
當然這是結了婚的，如果是單身人士，那就更方便了。尤其是那些公務員，每個月象徵性地繳納幾角錢的公寓房租金，然後每天晚上花個一角、兩角的喝酒吃肉，一點壓力都沒有——在東岸，酒不貴，肉更是便宜得令人髮指，誰讓人少地多，資源豐富，還能薅外國人的羊毛呢？
王永浩年輕時也是這樣過的，那日子別提多爽了。而且他比別人還要更高階一點，多了很多服務消費。正如書上所提到的：「社會生產力水平越高，服務性消費的總量就越大，內容也越豐富」。東岸的城市服務性消費，適合大眾的，主要有三種：一、以女性為消費物件的，從業者多為波蘭人、義大利人，唔，不便細講，且用一首詩代替：「風流太守愛魂消,到處春翹有舊遊；想見當時疏禁綱,尚無官吏宿倡條。」
到底有沒有「禁綱」呢，那自然是有的，而且東岸政府也一直在打擊這種行業。但古老職業的生命力太頑強了，根本禁不住。王永浩身為國家喉舌之一的《生意人報》中層，就比較喜歡去這些地方消費，有時還能遇到同僚，只能尷尬地裝作不認識。
第二種消費就是樂舞消費了。這是合法的，也是政府鼓勵的服務行業。樂舞消費並不是人們想象中在一個大禮堂跳舞奏樂，那確實有，但一般在縣、地區乃至國家級的藝術殿堂，比較高雅。正所謂曲高和寡，這種藝術形式對普通人而言，並不是太喜歡，他們更喜歡酒家、食肆裡的樂舞表演，有些舞藝高明的，還能趁機向客人推銷酒刷刷業績，當然免不了被人揩油就是了——果然，人民群眾喜聞樂見的還是這些「直指本心」的藝術形式。
第三種就是戲曲了。嗯，這兩個字分開讀，戲包含戲劇、雜耍以及很多人喜歡的搏鬥運動。可別小看後面一種，覺得兩個肌肉男互相廝打有失體面，但東岸人就喜歡這個調調，打得越激烈越喜歡，甚至還有人趁機下注，是非常受歡迎的競技娛樂活動。曲嘛，自然就是和唱有關了，餐廳食肆有之，不可言說的某種場所有之，國家級藝術殿堂亦有之，喜歡的人也非常多，並且樂意為之掏錢付費。
以上是男人喜歡的服務消費。女人的則稍稍不一樣，除了有固定營業場所的棋館之外，女人去得最多的便是服裝市場和花卉市場了。服裝市場不僅有漂亮的衣服，還有各色化妝品、薰香、珠寶等，銷售額非常驚人，令人歎為觀止。
花卉市場則有城市近郊園圃業農民精心培育的鮮花，在溫室栽培技術的加持下，真的一年四季都有，什麼種類都有。菊花、茶花、牡丹、玫瑰、芍藥、蓮花、杏花等等，甚至連少見的朱槿花之類都有。
城市周邊的農民們為啥會放棄糧食種植業？現在你可以很好地理解了。實在是園圃業太好賺錢了，收入多多。有厲害的，甚至種了十幾畝乃至幾十畝，一家三代人經營花圃，已經成了遠近聞名的富戶，並帶動了更多人效仿。正所謂「少壯彼何人，種花荒苑外；不知力田苦，卻笑耕耘輩；當春賣春色，來往經幾代」，「耕耘輩」看到種種花、弄弄盆栽那麼暴利，傻子才種糧食！
國家糧食儲備充足，肉類和海產品隨處可見，附近的河成綠洲還產出大量的水果。城市裡工商業職位眾多，工資收入令人滿意，這就促成了消費結構的升級——每天下班後喝點小酒，吃點燒烤，時不時去一些服務性消費場所；家裡婆娘也能經常買新衣服，並用花卉裝飾客廳和臥房；如果買了公寓樓，還能有相當現代化的生活方式。
東岸政府用這些東西來「收買」人民，確實相當到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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