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0年10月27日,鹽城港,晴。
一列吞吐著黑煙的火車緩緩停在了貨運車站,工人們在工頭的指揮下一擁而上,開始將一包包的含脂羊毛卸下來。他們基本都是來自舊大陸的非國民勞務工,靠出賣自己苦力獲取微薄的收入,不過同時也承受著本地人強烈的鄙視和敵意。「他們是工資殺手」、「他們搶走了我們的工作」、「他們骯髒粗魯,愛偷東西」、「所有刑事案件都是非國民幹下的」等等,諸如此類的說法在本地人中流傳甚廣,並且似乎每個人都無比相信這一點,即使他根本沒有親眼見到過。
紡織工業如今依然是東岸的支柱產業之一,但卻已經不是不可或缺的了。作為其重要分支之一的毛紡產業,這些年來也有些走下坡路,市場總量增長很慢,與棉紡織工業無法相提並論。但好在也沒有下降,羊毛運輸專線鐵路的生意依舊繁忙,南錐臺地上的羊毛被一車車運到沿海港口,然後由紡織工廠採購回去進行加工。
「……紡織,是一種古老的工業,就像建築業一樣。但這也是一種長盛不衰的行業,尤其是新工業技術引入之後,再一次變得生氣勃勃。紡織品的出口依然是我國出口貿易中的重要組成部分,且金額超過其他各國,比如曾經的紡織品出口霸主明國、印度、聯合省、英格蘭、義大利。在過去五十年裡,全世界的人們經歷了紡織品消費需求快速增長的階段。雖然這種增長屢次因為戰爭或經濟危機而被打斷,但如果我們拉長曲線,就可以看到它仍然在頑強增長。因此,即便不列顛、義大利、德意志地區都在改進技術,提高生產力,甚至從我國進口了相當數量的紡織機械——紡織機械的出口總額,一直很高——但東岸紡織廠的工人們,依然不會沒有工作。」
「……我們真正需要注意的,其實是海外殖民地對國內紡織企業越來越強的吸引力,特別是與本土取消大部分關稅的地區,資源、勞動力成本等都有相當優勢,很容易就能把國內的紡織企業產能分流過去。這並不是危言聳聽,現實如此。最近十多年,向新華夏、澳洲、遠東諸藩出口的紡織機械的數量一直在過分地增長,然後他們的商品甚至返銷回國內進行競爭。棉布、麻布、綢緞、呢絨,你能想到的一切紡織品,他們都能賣過來。」
「……交通技術的發展加劇了這種趨勢。自1700年到1709年這十年間,洲際運費一直在穩步下降。以澳洲含脂羊毛為例,海運到國內港口的羊毛價格中,運費大概只佔8%多一點,距離的障礙已經蕩然無存,這給了國內的牧民以極大的壓力。誠然,就當前而言,這種壓力還不明顯,因為總的市場還在增長。但再過二十年、三十年呢?又是一番什麼光景?」
「……國內貿易商沾沾自喜的出口商品多樣化,可能並不能給東岸的工人帶來足夠安全的護城河。是,出口電纜、蒸汽機、五金器具確實不錯,但紡織業還沒到那麼不堪的程度。查科平原上數以十萬計的棉農靠什麼生活?南錐臺地數以十萬計的牧民靠什麼生活?為今之計,在於不斷改進紡織技術,在於不斷研發新面料,在於不斷提高化學染料的水平,在於深耕服裝設計與生產這個新領域,在於培養成衣品牌和風尚。」
洋洋灑灑上萬字,將採訪傳統紡織工業的感受全都寫了出來,王玉民自覺還算滿意。不過仔細又讀了一遍後,發現這篇紀實報道如果是發給中央部委官員的內參,那麼確實可以了,但如果是發表在主流喉舌大報上,似乎就缺乏點主旋律的味道了。
不妙,還是得改!於是王玉民愁眉苦臉地抓起筆,一遍翻找資料,一遍新增些「振奮人心」的內容,以沖淡全篇總體不是很積極的文章氛圍。
「……鹽城縣的毛紡織工業異乎尋常地繁榮,在1710年的今天,有各種跡象表明,其引領了戰後輕工業的復甦,因為呢絨的出口量合併計算後已經與戰前不相上下,就某些重要的類別而言,比過去還大得多。所以儘管有其他產地呢絨的競爭,整體而言還是有了日益擴大的市場——不僅僅是因為人口的增多,也是消費能力的增強。」
「……比起1709年,今年尚未結束,但前九個月裝運出海的布匹頭貨碼數就已經和去年不相上下,沒什麼可抱怨的了,我們在出口市場上比競爭者更好地保持了自己的地位。而在國內市場上,因為關稅的保護,讓來自不列顛的相關產品吃足了苦頭,他們或許只有麻布這種粗貨行業才能撬開一點東岸市場的大門,前提是租用東岸的大型運輸輪船。唯一需要警惕的是印度貨,這個國家動亂已起,但愈是動亂,愈是需要資金,愈是有低價傾銷自己棉布的衝動。因為與新華夏之間取消了幾乎所有商品的進出口關稅,東非運輸公司開始大量運輸印度棉布到國內銷售,賺取利潤。當然到目前為止,一切還好,新紡織工廠還在東岸本土繼續開設,生意逐漸增長,工人就業情況良好,新紡錠和新織機大量安裝,市場整體的利潤率還維持在一個令人有投身其中衝動的水平上。」
「……在我國紡織產業三大類別中,棉布是最依賴出口市場的。萬一停止出口,這項工業將不得不縮小它的規模到三分之一,也許還不到。棉花是一種易於種植、產量巨大的農作物,加勒比海的棉花種植產業已是昨日黃花,但北美大陸則方興未艾。所以,這個方向值得我們花費更多注意力。如果可能的話,也許可以藉助一點非經濟手段進行遏制。」
寫完後,王玉民覺得最後一句不太合適,於是又刪掉了。還是那句話,這是公開刊物發表的內容,不是情報部門的分析報告,有些東西還是少寫為妙。他不是那種背景通天的人物,父親王秉紀不過是個幫東岸運輸人口的小船長罷了,出身還很一般,順軍小軍官,後來移民了東岸。因此,他混了大半輩子還沒撈到一官半職,說起來非常憋屈,同時也養成了他謹小慎微的性格。
工業的擠出效應,說實話是如今的東岸面臨的問題。如果是一小國還就罷了,大可以玩貿易保護,讓外國商品進不來,這樣即便國內的生產成本再高,企業主們也沒有遷出本土的意願。但東岸不同,地大物博,殖民地眾多,這就有點不好辦了。就像棉紡織工業,如今就面臨著新華夏島的競爭。以前他們向本土出口棉花,進口棉布,但現在也有一些棉紡織企業建起來了,這便有了競爭。
其實新華夏島還算好的,因為當地人的平均收入水平比本土低得有限,棉紡業的競爭力也就那樣,還動搖不了大局。但如果是遠東諸藩呢?當更大噸位的運輸船投入運營,洲際運輸成本進一步降低時,以當地人不到本土三分之一的人力成本,你要收多少關稅才能將其抵擋在國內之外?收少了,擋不住,收多了,離心離德,怎麼弄都不合適。
當然目前問題還不明顯,因為寧波的紡織企業主要還是著眼於東亞市場,還沒那個野心反攻本土。但人總是要有長遠考慮的嘛,你擋不住他們獲取最先進的紡織技術,也無法收取100%的進口關稅,那麼就要思考出一個辦法來。
其實解決辦法也不是沒有,且目前已經在慢慢推進了,那就是發展科學技術。不是小發展,而是要大發展,狠狠地發展。只有科學技術的進步,才有可能進一步提升勞動生產率,進一步降低成本,讓東岸永遠保持領先優勢。
紡織業僅僅只是一個縮影,只不過因為東岸領先的技術優勢較小而問題比較突出罷了。其他行業也有類似的問題,比如低端的金屬加工、生鐵冶煉等等。在這些行業,外國反倒不是很擔憂了,最怕的還是本國殖民地的相關產業。這就需要政府出面立規矩了,產業分工是重中之重。這方面以前東岸其實做得挺好的,但在國內資本氾濫,紛紛出海投資後,就有那麼點氾濫的意味了,必須加以規範、整頓。
東岸本土的人均月工資已經漲到十餘圓了,這是一個十分駭人的數字,是荷蘭的整整三倍,而荷蘭在歐洲還是以富裕著稱的。這麼高的產業工人薪酬水平,勢必讓製造業揹負上沉重的枷鎖。以前有大洋阻隔,還能高枕無憂,但如今洲際旅行越來越不是問題,那麼就要好好思考了。
如何能繼續保持產業優勢?或許,電力工業革命,是時候開啟了。唯一所慮的,就是世界各國在蒸汽工業革命上投入的本錢還不夠,社會資源沉澱還不足,他們很可能跳過這階段直接試圖進軍第二次工業革命,這還真是個兩難選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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