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0年10月12日，晴。
「……很多年以來，新聞記者、官員及農村經濟學家們一直認為，農業依然是東岸最大的行業。從某種程度上而言，這沒有錯，雖然有些時候你很難界定農業和商業之間的區別。不過就金額而言，我們國家如今最龐大的產業是金屬製造業，以及依附於他們的採礦、運輸行業。尤其是在東部大西洋沿岸，工資勞動者的數量已經超過了包括糧農、市場園圃業者、經營性農場僱工、水果栽培業者及家禽養殖業者等整個混合農業階層。就個別城市而言，煤礦工人的數量似乎遠遠超過了農民。」
「……毫無疑問，這是一個相當失衡的經濟結構。古往今來，從來沒有聽聞一個大國的農業人口是如此之稀少，卻承擔著極其艱鉅的餵養本國1700多萬人民以及歐陸數百萬饑民的沉重任務。農為國本，國本不固，地動山搖。但遺憾的是，橫掃整個大西洋沿岸的‘經濟病毒’開始向素有魚米之鄉美譽的河間、鴨子湖流域蔓延，當地工資勞動者的數量每年都在飛速增長，農村合作社的經營舉步維艱，農民在人口中的佔比已經下降到了一個危險的程度。租約到期、區位優良的農場被政府收回，成為了一座又一座工業園區。沒有一技之長的農民無法進入工廠做工，他們別無選擇，只能前往智利、巴拉圭開荒種地，但誰又能保證再過二十年，經濟‘病毒’不會再度蔓延過去呢？」
「……從1705年到1709年，對農業來說稍微能喘口氣的五年。農民人數急劇減少，使得從事農業的人的收入有所上漲。但需要指出的是，這是在軍需採購的大力拉動之下，農產品的價格才擺脫了多年的萎靡不振。如今戰爭已經結束，肉價開始下跌，小麥的價格更是在今年以來下跌了10%，似乎轟轟烈烈的戰後重建行動並未對主要農產品價格形成強力的支撐，新一輪的農業經濟‘病毒’，似乎再度死灰復燃。」
「馬小帥，你整天搗鼓這些文章有意思嗎？」《真理報》社總部內，副總編戴維摘下了老花鏡，嘆了口氣，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年輕人，說道。
馬小帥是個很精神的小夥，雙眼炯炯有神，臉上神情肅穆，簡直有一種憂國憂民的味道。他常年跑一線，主要跟蹤經濟新聞，這次上級要求寫一篇有關戰後經濟恢復的主旋律紀實報道，馬小帥也分到了任務，結果下去了跑了一個多月，交回來的卻是這份玩意，讓一貫對他還算照顧的戴維也有些火大。
「戴老師，我下去跑了一圈，這農業問題確實很大啊。突出的就一點，不掙錢，農民收入在這一輪工資上漲潮中幾乎紋絲不動。長此以往，還會有自耕農嗎？」馬小帥正氣凜然地說道：「咱們提倡的東岸夢是什麼？是三十畝地，養活一家老小，還能蓋一座大房子，養兩匹馬。但如今這個情形，怕是不太妙啊，人們都願意去工廠裡幹活，農村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農村了。」
戴維看了他一眼，冷哼了一聲。馬小帥實習記者期間就是他帶的，這個人什麼德行他還是很清楚的，簡單點說，他只愛自己，啥時候這麼憂國憂民了？聯想到最近有些農業公司、食品公司在輿論上造勢，要求取消糧食統稅，給農業「減負」，讓農民「增收」，他就基本瞭然了。這事，還是脫不開利益關係，所謂的農業蕭條不過是一種冠冕堂皇的託詞罷了，那些人真正想要的，還是減稅，以便獲得更多的利潤罷了。至於減稅後農民的收入能不能增長，那顯然是不可能的，他們的議價能力在大公司面前還沒那麼強。
「據我所知，農業的境況遠沒有那麼悲慘。戰爭結束後的一年間，大型農業公司租賃土地的熱情並未明顯減少，而土地租金的整體簽約價格也不過下跌了4%罷了。各縣政府出售公地並未遇到太大的阻礙，東部沿海富裕縣份確實賣得不太好，但那裡本來就是以大農業公司的經營性農場為主，另外就是特種種植、養殖的散戶，我看這些人並沒有對農業敬而遠之嘛。」戴維點了根菸，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再者，咱們東岸國土遼闊，民情複雜，什麼事情都不能一概而論，任何措施也沒有放之全國皆準的道理。東部地區發展多少年了？工業化、城市化已經達到了很高的程度。西部內陸地區的農業，我看目前發展得很好嘛，有銷售市場，有火車運輸，還要怎麼樣？收起你的那點小心思吧，土地租金短期內肯定不會大幅度下降的，糧食統稅也無法取消，兩項加起來多少錢你知道嗎？每年一千多萬圓，這窟窿你來補啊？」
「但是在最近越冬小麥還在抽穗的時候，農民們就迫不及待地以低於往年平均售價6%的水平出售了未來將要收穫的糧食。各村的農業合作社停止了不少建築和排水工程，合作社的會員們也開始在肥料方面傾向於節省。以前農戶家庭，全家男女老少齊上陣，但現在很多農戶家庭的子女，已經不再在田間勞動有一些年頭了，一些農田眼看著就要退化，變成純粹的牧場了。真的，這些事情，就我所見，縱不普遍，但也相當平常，農村形勢確實不是很好啊。」馬小帥辯解道。
「農業金融化，萬惡之源。」戴維又哼了一聲，道：「奸商憑空製造輿論，炒作利空訊息，這些人，越活越不成器了。小帥啊，我就和你明說了，這個稿子不行，你回去修改一下，要大改。看得出來，你採訪的一手資料還是很豐富的，但重點搞錯了。西部內陸大農場的機械化農業粗獷之美，產出糧食的種類之多、數量之豐富，東部發達地區自耕農小塊集約化耕作土地的經營亮點——比如溫室水果種植——以及農村合作社發揮的巨大作用，這些難道不可以寫嗎？難道你這方面的才思枯竭了，非要另闢蹊徑？小帥啊，我年紀大了，再過三年，到咱東岸建國八十週年的時候，我肯定已經退下去了。有些安排，我肯定是考慮了你的，畢竟是我帶過的學生。但你這幾年的工作，怎麼說呢，黎主編不是很滿意啊，你自己琢磨琢磨。」
「對了，大豐農機廠你還沒去過吧？我一會找人聯絡一下，你可以去採訪採訪。這兩年他們推出了很多新的機器，比如最新式的聯合卷扎機，非常受大農場及農業合作社的喜愛，現在就像野牛一樣氾濫到了各個糧食產區。曾經大量非國民在收穫季節集體揮舞大鐮收割穀物的場景大大減少，這就是科技的進步。」戴維抽了口煙，又繼續說道：「去年全國賣出了116臺蒸汽拖拉機，數量十分驚人，且價格也已經跌到了一個相當合理的程度。聽說今年他們又推出了一款新的拖拉機，使用液體燃料的，聲稱對農田破壞最小，即便鬆軟的土地上也能使用，你也可以試著寫一寫。其他諸如擠奶機、奶油分離機等農業新機械等等，可寫的東西很多，這玩意，去年英國人一口氣進口了幾十臺，真的是好東西。腦子清楚點，這麼多主旋律的內容不寫，你搞毛呢？什麼對你今後的職業發展有利，什麼有害，仔細分分清楚。」
馬小帥被這麼一說，臉上頓時有些訕訕。話說黎主編這幾年確實對他不是很待見，一度把他發配到了南非去採訪那些愚昧落後的僕從國經濟。若不是戴老師幫著說情，他也不會只在那待了一年就重返首都。只不過有些事情啊，怎麼說呢，實在是不好宣之於口啊。找他幫忙的那些人，哪一個不是背景強大，手眼通天的？和他們多多來往，幫一些小忙，落些人情，那價值簡直難以衡量。
這世上啊，最值錢的便是人情，尤其是大人物的人情。今後自己一旦辭職創辦媒體，少不得這些人幫襯，與他們打好關係準沒錯。《真理報》執天下輿論之牛耳，確實威風八面，是社會中層以上階級的必讀刊物。但這報紙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是公家的，沒意思得很。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愛咋咋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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