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惡意

就在東岸人與荷蘭西印度公司秘密商談荷屬蓋亞那交易的事情時,岸上的城市內,兩名英國人也正在密切商談。

「道葛拉斯船長,一切還順利吧?」約翰·斯賓塞吞吐著雲霧,笑眯眯地問道。

房間很寬敞,室內裝修也很豪華。在大部分人都只能住木屋的帕拉馬切勒,斯賓塞的這座帶著典型巴洛克風格的大別墅簡直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一般耀眼。但沒辦法,此人在本地的勢力根深蒂固,是千餘名英格蘭殖民者的領袖之一,手底下還有大量奴隸,考慮到他明裡暗裡準備的武器,頃刻間就可以拉起一支隊伍,讓西印度公司當局投鼠忌器。

英格蘭人,真的有點尾大不掉的意味了!但這不是丹尼·科內利斯等現任管理層的鍋,而是之前數任管理層無作為種下的惡果。蓋亞那這種地方,氣候溼熱,水源充足,港口條件優良,但最初根本沒人看上,只有西葡合併時期,西班牙人藉著巴西地利來此宣示過一下主權,但那只是嘴炮而已,別人認不認可就很難說了。

西班牙人之後,荷蘭人、法國人相繼進入此地。法國人比荷蘭人早了幾十年,不過他們一開始沒看上這種蠻荒地帶,而是覬覦葡萄牙經營已久的熟地巴西東北部。隨之而來的自然就是漫長的殖民戰爭了,雙雙打打停停幾十年,葡萄牙人一度局勢不利,土生白人也態度曖昧,並不太過排斥做法國人,畢竟都是天主教信仰嘛。到了最後,隨著伊比利亞半島增加了投入,法國人最終被擊敗。他們害怕遭到葡萄牙人的報復,大部分人都退入了臨近的其他地方,修建堡壘、開墾荒地,同時也醞釀著大反攻。

只不過這個反攻的機會他們一直沒等到。彼時法蘭西王國正在歐陸崛起,他們四處發動戰爭,大灑金錢,擴大地盤,以至於投入法屬蓋亞那的資源十分不穩定,時斷時續。因此,法國殖民者很快又遭到了葡萄牙人的強力打擊,一路敗退,丟掉了亞馬孫河南岸的所有據點。但葡萄牙人並未就此放過他們,葡屬巴西當局不斷組織部隊,越過亞馬孫河,強力打擊北岸的法國殖民者,逼得他們又放棄了這片土地——其實倒未必是害怕葡萄牙人,主要還是這裡無利可圖——退入了法屬蓋亞那。

法國人受此奇恥大辱,當然不甘心。於是他們在得到國內大力支援——包括資金、移民和武器——站穩腳跟之後,這些年又不斷與葡屬巴西當局在邊界地帶糾纏,雙方的實控線多年來一直在變化,和平的時候相當少。不過還好,這些爭鬥的規模都很小,往往就是一條船、幾十個人的廝殺,整體上影響不了大局,法屬蓋亞那在這樣一種磕磕絆絆的局勢下,竟然也慢慢發展了起來。尤其是在他們引進東岸的高產甘蔗、高效率的榨糖機器之後,憑藉著法國龐大的市場,以及受法國影響的德意志邦國市場,竟然也獲得了不錯的收益,殖民地呈現了難得的正迴圈,即投資增加、人口流入、利潤增長,然後再反過來促進這一迴圈。可別小看這種正迴圈,天底下不知道多少殖民地是虧本的呢,英屬北美十三州也是掙扎了許久才不虧本的,法屬蓋亞那能做到這程度屬實不容易。

法國人之後,荷蘭人又來了。他們沒有與法國人發生直接衝突,而是在毗鄰法屬蓋亞那的地方擇址登陸,修建堡壘,開發種植園。不過荷蘭西印度公司的精力並沒有全部放在這個地方,事實上他們與法國人一樣,對需要投資巨資改造環境的地方不太看得上眼,於是在積累了一段時間後,便直接攻向葡屬巴西東北部,意圖奪取這片熟地。

因為實力強勁的緣故,荷蘭這次鬧出的動靜可比之前的法國人大多了,一度佔據了東北部很大一塊地盤,並且持續了很長時間。到了最後,還是葡屬巴西的土生白人奮起反抗,發動印第安和黑人奴隸,付出了極大的代價,這才將荷蘭人徹底打敗,逐出巴西。

又一次巧了,敗退的荷蘭人不甘心失去肥沃的熱帶經濟作物產地,但又無力再去攻打葡屬巴西,加勒比海的島嶼也沒他們的份,於是便退而求其次,再度轉回蓋亞那發展,老老實實改造環境,並依託與東岸的密切關係高速發展了不少年頭。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了英國人。事實上在荷蘭人進入蓋亞那二十多年後,英國人也對富饒的南美眼饞不已——不用懷疑,當時的巴西就是全歐洲人眼中最富的殖民地,蘇木、蔗糖、可可為其帶來了太多的名聲——但他們估摸著搞不定偌大的巴西,於是便也來到了蓋亞那這個靠近巴西東北部的地方,試圖沾點「仙氣」,看看能不能發展得起來。

但英國人來得晚了一些。荷蘭人已經地圖開疆,把周圍很大一塊地方視作自己的地盤。而那些英國散戶商人實力又很有限,於是便只能託庇於荷蘭西印度公司名下,同來自荷蘭、法國(胡格諾教徒)、北德意志的諸多移民一起,與西印度公司簽訂協議,出資購買土地,然後將甘蔗以商定的價格出售給西印度公司。

而隨著英國國力的不斷增強,以及來到荷屬蓋亞那移民的增多,英國人在本地的話語權也越來越大了。恰好此時歐陸戰事頻發,聯合省危若累卵,政治上需要拉攏住英國,因此在荷屬蓋亞那的英國商人及移民變得非常膨脹,他們甚至作廢了最初與西印度公司的協議,不再滿足於將甘蔗出售給固定的物件,開始自己提煉蔗糖,向倫敦本土銷售。

發展至今日,這些英格蘭人確實已經勢大難制了,因為很多在倫敦國會里頗有影響力的大人物參與了蓋亞那的熱帶商品貿易。他們甚至還幫忙牽頭組織移民,頗有將荷屬蓋亞那鵲巢鳩佔的意思。

情況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情況了。荷屬蓋亞那內部暗流湧動,十分複雜,日薄西山的荷蘭西印度公司並不能完全控制局面,而且對海牙政府那邊能否批准也沒信心,於是一股腦兒地推給了東岸人。只要東岸人能搞定三級議會,那麼就拿走好了,他們什麼也不管,英國人鬧事的話,你們自己處理。

東岸方面倒不是很排斥這個方案,但這樣一來,價格上似乎還可以壓一壓。科內利斯為代表的西印度公司高層對此並無異議,於是大體上事情就這麼定下來了。東岸政府出面去找三級議會協商,然後做好武裝力量——巧了,手頭西班牙降兵不少——進駐的完全準備。不,他們甚至都不用等交易完成,其實現在就可以以「移民」的身份分批進入了。相信在這些前軍人的威壓下,英格蘭人並不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再接下來麼,就是仿西屬美洲佔領區的舊例,以東岸法律為名,強行贖買私人土地了。那麼多西班牙人都對付過來了,難道一些英格蘭人還搞不定嗎?要知道,這裡名義上可是荷蘭西印度公司的土地,賣給東岸後就是東岸領土,即便英國政府也無法公然干涉——陰謀點講,也許東岸人就等著英國僑民鬧事,然後英國政府介入呢,他們如今對英國的惡意,可遠不止一個蓋亞那。

當然此時正在帕拉馬切勒城內聊天的兩位英國人,並沒有想到私底下發生的一連串事情。他們正對著不列顛移民在荷屬蓋亞那越來越強勁的實力沾沾自喜,尤其是約翰·斯賓塞這位出身大家的資本家,更是對新來的不列顛移民欣喜不已,幾乎就要暢想未來鵲巢鳩佔後的美好場景了。

「路上一切都好,沒什麼危險。該死的法國艦隊不見蹤影,或許他們都沉入大西洋底餵魚了吧。」道葛拉斯船長很年輕,不過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不過經驗卻很豐富,十五歲起就跟著父親老道葛拉斯一起,在「紅橋」號上充當水手,專門跑倫敦到孟加拉的航線。

「法國人已經沒什麼威脅了。他們早晚會失敗,早晚而已。」約翰·斯賓塞自信地點了點頭,說道:「我們最主要的目標,還是荷蘭人。西印度公司這所破房子,只要我們加把勁,就能一腳踹倒。他們現在痴迷於到非洲收購奴隸和黃金,並不願意好好經營殖民地,比我們早來幾十年,結果人口方面並沒有明顯的優勢,這就是我們的機會了。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荷蘭政府接手這塊殖民地,取代懦弱的西印度公司。但問題不大,只要我們人多,一切都不是問題。」

「倫敦方面早有謀算,年底之前還會有兩艘移民船過來。不過與這一批不一樣,他們是自己買的船票,因此無法簽署勞動契約,比較麻煩。」道葛拉斯船長說道。

「都是小事。」約翰·斯賓塞笑了笑,不以為意。

「哦,對了,有個不怎麼好的訊息。東岸人似乎改變了對法政策,他們的兩艘商船攜帶大量軍事物資衝破封鎖,駛進了魁北克,法國人士氣大增,訊息傳得到處都是,我來這邊的路上都聽說了。」道葛拉斯船長突然說道。

「什麼?」約翰·斯賓塞聞言霍然起身,臉色非常凝重。改變對法政策沒什麼,親近法國也沒什麼,但如果他們同時又反過來疏遠不列顛,甚至採取相對不友善的行動,那事情可就大發了。斯賓塞是大家族出身,政治素養不低,因此他很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東岸政府,難道已經對不列顛充滿惡意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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