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障礙

1710年9月1日,「海上居民城」帕拉馬切勒(帕拉馬裡博),一艘懸掛著東岸國旗的商船靜靜停泊在港灣內。

此時已屆深夜,萬籟俱寂。白日里喧囂的港口就像被施加了消音魔法一樣,除了從東岸進口的小型巡邏艇偶爾突突駛過外,你幾乎見不到任何人。

是啊,這本來就是一個相對冷清的港口。隨著荷蘭西印度公司業務的日漸慘淡,以帕拉馬切勒為首的荷屬蓋亞那殖民地也日漸冷清了。他們生產的蔗糖、咖啡、可可、菸草在運回阿姆斯特丹後,面臨著各國同質商品的激烈競爭。蔗糖有英法意葡競爭,咖啡有英法葡競爭,可可有英法意競爭,就連菸草也面臨著英國貨和庫爾蘭貨的狙擊,價格始終提不上去。

其實這也就罷了。西印度公司銷售不暢的最主要原因,其實還是母國聯合省在波羅的海、地中海貿易渠道的失勢,這場戰爭對他們的傷害真的太大了,不僅僅是表面上人員、物資的消耗,國家債務的累積,在金融、貿易方面的衰退可能更為嚴重,影響也更加深遠。以前大家都喜歡把貨送到阿姆斯特丹集散,比如紐芬蘭的鱈魚、斯瓦爾巴的鯨、北海的鯡魚、瑞典的銅和船具、波蘭的穀物、土耳其的羊毛、葡萄牙的鹽等等,荷蘭的大批發商從中賺取了海量的利潤,並且深度控制了價格和分銷市場,然後再以此獲得更大的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

一個貿易中心城市,首先得是集散中心,各色貨物在此批發銷售,然後才能慢慢衍生出航運中心和金融中心,造福全體居民。但你看看現在,東岸人打造的哈吉港,已經成了地中海一帶最重要的鹽和農產品集散中心,他們資本充足,效率奇高,能提供便利的金融業務,還與義大利航運企業捆綁合作,把北歐糧食(波蘭、俄羅斯)徹底逐出了南歐市場,西班牙、義大利、葡萄牙等南歐主要國家均仰賴克里米亞汗國種植的黑麥、小麥、向日葵、花生、芝麻、玉米等農產品。甚至發展到現在,衛拉特汗國也開始將本國數量巨大的牛羊輸往哈吉港集散,曾經名揚整個歐洲的日德蘭牛就此在地中海逐步銷聲匿跡。

沒了地中海,那麼阿姆斯特丹的貿易中心地位將被削弱至少40%,這是可以看得見的損失。更多的隱憂,則是資本對於阿姆斯特丹的信任不再像從前那麼高。他們已經有了選擇,不用再吊死在一棵樹上,而一旦沒有持續的外界資金流入,那麼阿姆斯特丹也會成為無源之水,漸漸凋零於無形。

如果這還沒有讓你警醒,那麼再看看但澤港吧。但澤港目前主要提供金融服務,因為籠絡了很多國家政府及地方豪門,因此業務發展很快,影響力日漸深遠。更致命的是,他們抓住了荷蘭深陷戰爭,資金嚴重不足的機會,以東岸強大國力做背書,吸納了很多歐洲富人、貴族的存款。而這些存款,反過來被他們拿去拓展業務,進一步鞏固了自己的地位。荷蘭人看在眼裡,急在心裡,瑞典以及德意志邦國現在可以到阿姆斯特丹尋求貸款(但多半沒錢),也可以找波羅的海國際銀行借錢,這可是動搖其金融中心地位的嚴重事件,雖然英國人已經挖了很多年的牆角了。

荷蘭銀行家現在唯一的機會,就是利用自己深耕各國市場百餘年,熟悉每一個大大小小潛在客戶的優勢,進行差異化競爭,以保住自己不多的基本盤。而波羅的海國際銀行看起來暫時也沒有搶他們這些下沉市場的意思,主要接觸大客戶,對貸款物件設定了很高的門檻,不知道這是他們自己的經營戰略呢,還是東岸政府的意思。如果是後者,那倒是荷蘭人的福音了,因為這意味著東岸人吃相還沒那麼難看,對聯合省的敵意也沒那麼深。

當然了,最終來看,荷蘭人仍然會在歐洲的金融貿易體系中讓出中樞位置。這是不可逆轉的長期趨勢,英國人他們也許還能鼓足勇氣鬥上那麼一斗,但面對一個領土是他們數百倍、人口十倍、軍力又十分強大的華夏東岸共和國,荷蘭人是真的提不起競爭的勇氣。現實點的做法,就是學葡萄牙,嵌入東岸經濟的一環,在這個圈子的外圍吃點殘羹冷炙,雖然不體面,但也比餓肚子強不是麼?

荷蘭西印度公司在國勢江河日下的情況下,很顯然經營遇到了很大的難題。早些年還能通過與東岸簽訂的合作協議賣點商品,然後再貸一些款,買船、招募水手、抓捕奴隸、興建種植園,生意搞得還可以。不過在合作協議到期後,東岸人沒有續約,西印度公司就得為自家的商品找銷路了,但很可惜,不順利,而攤子鋪得太大,又面臨著英法等國私掠船的襲擊,利潤迅速被耗盡,公司轉入虧損運營狀態。

在阿姆斯特丹發了一筆債,又向東印度公司借了點錢之後,他們就再也沒能融到錢,只能跑到東岸來想辦法。截止今日,他們已經欠了以新大陸友好互助銀行為首東岸金融機構總計一百多萬圓的本息,並且在到期後無法償還。這不,今天東岸債主找上門來了,他們給荷蘭西印度公司提供了一份很好的協議,即出售荷屬蓋亞那,獲得大筆資金,挽救他們千瘡百孔的財政。

「科內利斯先生,有關整體打包出售荷屬蓋亞那土地、工廠、港口資源的協議我們談了很久了,相關細節都很清楚,貴方有出售的意願,我方有買的意願,這是一筆很好的交易,是時候做出決定了吧?」說話的男子四十許人,身材高大,但氣質上卻偏陰鷙冷酷,一看就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角色。而此人的來歷也不簡單,有東岸秘密警察頭子之稱的郭普夏之子郭鋒,行伍出身,退役後又進入梅毒病人統計調查局工作,目前在國家情報總局擔任司長,掌管針對葡屬巴西的秘密活動,當然也包括蓋亞那地區了。

坐在郭鋒旁邊的是一位老者,身份也不簡單。他名叫姜三齊,父親姜南齊當過中央執委,大哥姜雲帆以封疆大吏的身份退休,二哥姜滄海大前年從海軍第一艦隊本土分艦隊司令的位置上退役,子侄輩十餘人從政的從政,投軍的投軍,經商的經商,在東岸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門閥了,畢竟建國者議會家族嘛。

姜三齊一輩子都在經商,主要做的就是葡屬巴西、新庫爾蘭、安哥拉以及蓋亞那的進出口生意,認識的人非常多,和西印度公司的高層更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次談判購買荷屬蓋亞那,也是由姜三齊充當引薦人,初期的時候在中間秘密傳遞訊息,發揮了非常關鍵的作用。當然他同時也是國家情報總局和外交部的編外人員,不過這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與他們接洽談判的人是丹尼·科內利斯。這個家族也是東岸的老朋友了,生意遍佈歐洲、美洲、非洲,不過之前錯判了形勢,在西印度公司身上砸了太多的錢,有危及自家根本的苗頭了,因此也有著強烈的將其變現出售的衝動。說句題外話,這個年代可不怎麼興公司破產就完事的做法,欠的債,破產公司的股東也是有義務償還的,否則在信譽方面就會出現很大的汙點,以後在圈子裡沒法混,家族就此沉淪那簡直是一定的。

郭鋒、姜三齊二人與西印度公司方面其實斷斷續續談了有一年之久了。諸多細節差不多都已經敲定,甚至就連價格都談好了:三百五十萬圓,東岸一次性全款付清,西印度公司有對價格保密的義務。

但現在還有一個難題,那就是他們搞不定荷蘭政府的許可。雖說是西印度公司自己的產業,但說到底這涉及到了殖民地,沒有政府的許可那肯定是完成不了交易的。另外,東岸人要求的是整體收購,開出的價格也足以讓人滿意,但問題在於,荷屬蓋亞那還有不少土地掌握在私人手裡。尤其是一些財大氣粗的英國商人,他們往往佔有了不少土地,厲害的甚至還修建了公路和碼頭,對西印度公司愛理不理的。要是他們不同意的話,東岸人即便買了西印度公司的地,往往也無法連成片,價值就大打折扣了。

東岸政府不想去與這些人一個一個談,於是他們整體給西印度公司開出了三百五十萬的價格,讓他們自己想辦法。但事到如今,西印度公司的動作過於遲緩,收地工作進展不順,讓郭、姜二人有些焦急。

荷屬蓋亞那,是必須要拿下的!在拿下這裡後,東岸政府才能獲得立足的支點,然後才能向東發展,滲入法屬蓋亞那,並將其拿來與法國政府談判。而拿下法屬蓋亞那後,還可以借法屬蓋亞那與葡屬巴西之間的劃界爭端(歷史上法國人多次試圖殖民巴西東北部,因此邊界並未劃定),再在葡屬巴西那邊搞事。因此,購買荷屬蓋亞那是第一步,也是必須完成的一步,談判時至今日,上頭已經有點不耐煩了,郭、姜二人倍感壓力,這才有了今天再一次的碰面施壓。

丹尼·科內利斯對此也很無奈。他是很願意賣,公司也同意,但海牙政府並未給出回覆,另外那些英國殖民者的存在確實也是個難題。他們人不少,也有錢、有武裝,與英國政府勾勾搭搭,多年來一直不怎麼聽西印度公司的,要想搞定他們,真的有點難,除非東岸親自下場,但這又是另一回事了。

「公司的態度一直很明確,那就是出售,改善財務狀況。但——」丹尼·科內利斯指著船長室窗外,說道:「看到那艘亮著燈的船了嗎?來自倫敦的‘雲雀’號,裝了一大堆東西,以及來自蘇格蘭的一百多移民。不列顛人,現在已經成了大麻煩,我估計海牙方面不一定願意冒著得罪倫敦的風險批准這筆交易。」

「你們——得搞定不列顛人才行……」丹尼·科內利斯加重了語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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