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鐘，於道梁收起了魚竿和水桶，朝西邊行去。
在河邊蹲了一下午，衣服都溼透了。但沒辦法，就好這一口，閒下來就想釣點魚，打發下時間，不然在這個荒蕪的地方得瘋了。
當然，這個地方不是沒有人，事實上還是不少的，但那些個印第安人，於道梁從來沒正眼瞧過，也懶得去和他們交流。也就只有碼頭那邊的幾個會一點漢語的梅斯蒂索工頭，他才有聊幾句的慾望，也主要是有關工作的事情。
「於經理，這是要運輸的貨物清單，請您過目。」才回到辦公室後頭的廚房，來自始安縣物資局的趙幹事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拿著一張物資名錄表請他過目。
始安縣是剛設立的縣，下轄始安鎮、始固鄉（坎波德拉克魯斯）、金牛鄉（胡安德阿科斯塔）和小圃鄉（薩瓦納拉加）四個鄉鎮，共五千餘定居人口，是為全國第255個縣級行政單位。在其東西兩側，還有天定、新化二縣。前者下轄天定鎮、橫田鄉（阿爾霍納）、湖塘鄉（聖埃斯塔尼斯勞）和禮尚鄉（聖卡塔利娜）四個定居點，為全國第256縣，後者下轄新化鎮、泊木鄉（謝納加）、武義鄉（埃爾雷騰）、東浦鄉（皮維哈伊）和南嘉鄉（埃爾科佩）五個定居點，為全國第257縣。
兩縣各有五千至七千不等的人口，一半是來自南方核心地區的青年，一半來自順國發配的南明遺老遺少。經濟上以森工、捕魚、放牧、種植為主，在上級投資改善基礎設施的情況下，日子過得還算湊合，沒想象中那麼艱苦。
於道梁是國營內河運輸公司寧河（馬格達萊納河）分公司的經理，如今管理著約三十條新舊夾雜的150噸級內河/近海通用型小火輪，專門在附近地區跑運輸，支援內陸地區的剿匪戰鬥以及開發建設，因此雖然他家安在始安縣，但也經常到隔壁的天定、新化二縣打轉，對這些地方非常熟悉。在於道梁看來，這三個縣的情況大同小異，地理、氣候、環境基本上處於同一個單元，上級一口氣在此劃三個縣，且據說將要設立寧河地區行署，似乎還是有那麼幾分道理的。
這三個濱海縣份，有一條從西到東的熱帶草原地帶，面積較為狹長，基本上是貼著海岸走的，但加起來的面積相當不小，足夠養很多牛了。目前始安港郊外就有一個非常大的牛市，遠近的養牛大戶（基本都是西屬時代的土生白人）都喜歡把牛趕到這邊來供買家挑選，而各級政府和軍隊，當然就是主要採購力量了。
於道梁明天就要執行一項任務，即帶隊運一批牛到上游腹地去，交給在當地休整的保安團士兵們。沒辦法，他們這裡百廢待興，冷藏船是一條也無，沒法屠宰加工後再運過去，只能用船運活牛了，運量大，速度快，安全，倒也不錯。
「嘖嘖，我看啊，這一頭牛多半隻能出肉150公斤，你們這個不行啊。在南方潘帕平原，一頭牛少說也能出個180公斤以上，有些個大的野牛，能出200多，當然現在不好找了，快被那幫孫子捕絕種了，奶奶的。」於道梁隨意掃了一眼清單，看著上面標註的牛的數量及體重，搖頭說道：「縣肉聯廠也缺少熟練屠宰工，殺牛浪費太多，肉產量的提高，不能光靠增加屠宰量，得想想其他辦法。」
「我的於經理唉，你說缺屠宰工，我還說缺機修工呢。咱們這個縣，滿打滿算五千男女老少，什麼不缺？醫生、教師、屠夫、裁縫、釀酒師、箍桶匠什麼的，你說哪個不缺吧？說難聽點，雖然設了縣，但咱這幾個縣，正常麼？能自我維持基本生活麼？不能啊！」趙幹事抹了一把汗，悻悻道：「就說老於頭你釣的這些魚吧，看著還行，但連個好廚師都找不到，只能你自個白瞎著做了。」
「什麼老於頭？叫我於經理，我官比你大。」於道梁笑罵了一聲，道：「那些印第安裔裡面的手藝人，真的不能留下？」
「不能，一個都不行。」趙幹事很直接地說道：「政策卡得很死，除了那些已經編入工程隊、築路隊、礦工隊、伐木隊等組織的人，都要全數遷移走。這是縣政府的頭等工作，江縣長已經為這事開了兩次會討論了，咱們縣裡這幾萬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少則五年，多則七八年，全部都要運走。沒被編入勞工隊伍的先走，編入隊伍的晚幾年，反正都要走。誰敢私自留人，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直接撤職。」
「唉。」於道梁聞言嘆了口氣，不過隨即又笑了笑，道：「走了也好，就以我們這幾個縣的地，產出的糧食怕是養活不了他們。」
天定、始安、新化三縣，有這麼多牛其實是有原因的，實在是當地種糧食沒有好收成，只能搞搞畜牧業以及經濟作物種植業了。這裡氣溫高，加速了植物的腐爛分解，使得土壤缺少腐殖質，簡單點說，就是氮肥不足。以上是旱季，到了雨季時，溫度高，溼度大，土壤中就容易產生激烈的化學反應，形成粘性重、吸收鹽基能力差的磚紅壤，導致土壤養分不足。
其實你看看新華夏島就知道了，早期東岸人定居的新華港一帶，就是典型的磚紅壤，他們費了好大勁，不斷改造，到最後發現也只有玉米收成可以接受。因此到了後來，那片的老百姓基本都不種糧食，直接向西海岸新登、新萊等旱作農業區採購糧食。而等到西海岸的老百姓開始大量種植更掙錢的棉花時，中部高原東側的阿勞特拉湖農業區接過了最後一棒，利用當地還算肥沃的土壤，為全島供應糧食，但依然免不了大量外購。
始安三縣的農業條件和新華夏島半斤八兩。尤其是旱季，需要有大規模的調水、灌溉設施才行，不然農作物得旱死。西屬時代陸陸續續修了一些，但農業部的專家過來看了後，認為需要花大代價更新、修繕以及擴大。像始安三縣這片，他們預估旱季的淨灌溉量要在500毫米以上，稱為「必需灌溉區域」。再南邊一點，灌溉量也在200-500毫米之間，因為降水多了起來（旱季也是有降雨的），他們稱之為「需要灌溉區域」，只有很少的地方淨灌溉量在200毫米以內，被稱為「適量灌溉區域」，但那裡的土質很一般，真的蛋疼——唯一的例外是瓜希臘半島，那裡的土壤肥力很足，偏偏地底下又全是煤炭，這簡直……
所以啊，熱帶要解決吃飯問題，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這需要一點自然天賦（比如爪哇島火山灰區域、紅河三角洲沖積土區域），還需要大力投資農業基礎設施，多管齊下，才能填飽肚子。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種糧食可能也就最近五六年搞搞，等大夥都紮下根來穩定後，估計就得一窩蜂上馬咖啡、甘蔗、可可等熱帶作物的種植了。這是經濟規律，沒辦法的，這玩意掙錢，糧食直接從自由邦、佛羅里達採購不好麼？或者直接從本土採買，那裡一望無際的溫帶、亞熱帶平原，糧食產量多得驚人，價格還賊便宜，大家互通有無，共同富裕嘛。
「可不是麼，於經理。這些個印第安施工隊，每日里口糧供給就傷透了腦筋。還好南海公司的三千噸鋼輪數量上來了，那船真的威猛，一支大船隊過來，幾萬噸小麥就卸在碼頭，別提多得勁了。」趙幹事附和道：「咱們這自產的糧食、牛肉，還是緊著縣裡用吧。安置移民，讓他們定居下來，還要投入到經濟活動中去，道路、住房、灌溉、飲用水，雖說靠他們自個建設，但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不還是得縣、鄉兩級政府補貼，用度真的很緊。」
「嗯，是這個理。」於道梁點頭道：「對了，那些個西班牙大小莊園的收購工作進行得怎麼樣了？三年過去了，該差不多了吧？」
「拉倒吧，錢不夠，還在慢慢收呢。國家開拓總局撥的款子太少，不夠用，還老是拖欠，嚴重拖慢了進度。縣裡現在的意思，是慢慢熬那些西班牙人，讓他們自己服軟，主動降價。反正莊園裡的勞動力都被我們搞走了，沒有足夠的人手給他們種地，收成減少，卻還要繳納田稅，他們應該堅持不了多久了。目前收上來的一些土地，安置現有移民綽綽有餘，甚至人數再翻兩番都沒問題，這事咱們不急。」
「對他們太客氣了。」於道梁點評道：「國家儲備糧庫的人來收地辦農場，我聽說就挺強硬的，各種手段都有。這些土地，其實都是資源啊！看看新化縣那邊的咖啡種植園，國儲糧經營的，幾個大莊園合併起來，產出的咖啡已經運往青島、上海、洛陽等大城市銷售了。咱們縣，還是有點軟了。那些土生白人，走了狗屎運當上東岸國民，當真以為沒辦法治他們了？大莊園，嚴重阻礙農村經濟和社會發展，甚至也妨礙了城市經濟和社會發展。他們若是聰明，就把土地資源集中起來，以未來若干年免租金為條件將所有權轉給政府，然後搞機械化農場，不然早晚要跟他們算總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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