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0年2月22日,薄薄的晨霧中,一支規模不小的雪橇隊伍正在行走著。
他們此時已經跨過了鴨綠江江面,進入到了丹東縣地界。在邊境線上值守的軍官仔細檢查了他們的文書證件,然後又抽檢了幾輛雪橇上的物資,隨即便大手一揮放行了。
冬天遼海冰封的時候,隸屬於登萊開拓隊管轄的遼東諸縣(丹東、大東溝、鳳城、寬甸、桓仁、集安等)因為孤懸大海對岸,唯一的貿易物件差不多就只有隔壁的朝鮮王國了。朝鮮經濟發展得還不錯,北方是其主要工業產區,南方為農業產區,商品市場種類多樣、供應充足,顯示了其經濟體系的勃勃生機。
遼東六縣主要向他們採買食品、建材、藥材、燃料等商品,不但冬天買,夏天也買,原因也沒別的,便宜!黑水管委會轄區的那幫「工人貴族」們薪水太高,工作時間太短,工作強度太低,再加上運輸、取暖等費用,導致生產出來的商品成本較高。早些年可能還有技術方面的優勢抵消成本劣勢,但在朝鮮人也漸漸掌握了先進的製造技術之後,他們的科技優勢已經不多,低端產品在全年無休的朝鮮工人的衝擊下逐步瓦解,只保留了相對高階的製造業。
朝鮮王國,可以說是東亞經濟圈中最大的受益者!因為加入得早,工資水平又很低,在出口糧食、藥材、木材、海產品等基礎貨物稍稍積累了一些本錢後,他們就開始從黑水那邊購買機器裝置,開啟了工業化生產的大門。
而朝鮮王國的運氣真的很不錯。任何工業化起步國家都非常頭疼的市場問題,在他們那兒幾乎沒有任何阻礙。遠東諸藩數百萬購買力強悍的人民真的是其天然傾銷物件,甚至在一些比較厲害的商人運作下,很多朝鮮商品還進入了清、順兩國,海量的白銀流入朝鮮,為其工業化的進一步發展奠定了基礎。
而且朝鮮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其他工業化改革國家面臨的守舊派反撲,導致工業化程式減緩、停頓乃至開倒車的情況,他們基本沒有。因為東岸大爺管得緊,一直催促他們大刀闊斧地改革,不要怕麻煩,不要怕動盪,小小的七百萬人的國家,我東岸爸爸難道還鎮壓不下來嗎?所以,確實出現了動盪,出現了陣痛,但在堅定清晰的政策推行下,大方向始終沒有改變。最終,新的既得利益階層(封建資本家)建立起來並順利度過了孱弱的幼苗期,現在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再也沒有什麼保守勢力能與其掰手腕了。
不過朝鮮的有識之士也很憂慮。因為在發展到一定程度之後,東岸爸爸對他們就有所「關懷」了,不但很多企業被入股,美其名曰戰略投資者,實則是來分紅搶錢的。但這也就罷了,最關鍵的是稍微高階點的技術不讓他們碰了,這導致朝鮮企業的利潤水平始終上不去,在低端上面徘徊。
比如,他們想引進更高階的煉鋼技術和裝置,但黑水管委會直截了當地和他們說了,老老實實搞初級鐵製品的生產就可以了,他們會敞開收購,不會設定關稅或配額壁壘。但如果他們想涉足高利潤的鋼鐵行業,那麼就會與黑水管委會變成競爭關係,競爭關係會如何處理?他們不能想,也不敢想。
所以,就這樣了。國家主權不獨立,做什麼都白費。如今正經的,還是繼續鑽研「事大主義」精神,把東朝上國伺候好了,沒準人家啥時候一開心,手指縫裡漏點什麼產業或技術下來,就夠他們全國開開心心吃香的喝辣的了。
這批從朝鮮義州運過來的糧食就是漢陽方面「伺候」東岸人的服務之一。糧食總共有十來噸,都是上好的大米,價格也令人震驚地便宜。在分頭送到丹東、九連城等大糧站交割之後,他們就可以拿著臺灣銀行的匯票離開了。東岸陸軍會組織人員進行下一步的運輸,即分配到各個交通節點的糧站(也兼做小型要塞)之中,這部分工作,毫無疑問依舊是由朝鮮人承擔的,由朝鮮北部各道官府輪流徵發徭役完成。
當然這還沒算完。朝鮮王國還派了總計七千名士兵在遼東數縣作戰,尤其是正在籌建的通化縣,朝鮮人在那裡派了兩千餘人,全是相對精銳的御營廳官兵。其餘很多交通節點、糧站要塞什麼的,也多有朝鮮道兵戍守,基本上是幾十個東岸兵配個一兩百朝鮮兵,防備滿清小股部隊的偷襲。
遼東這片山區,林海莽莽,山嶺縱橫,各種崎嶇小道多如牛毛。就像你追一股敵人,追著追著,人家就不見了蹤影,然後一個不留神,可能又走哪個小路繞到你後邊去了。這幾年來,東岸士兵與滿清韃子在這片山裡一直玩著這種遊戲,相互間傷亡都不小。伏擊與反伏擊、偷襲與反偷襲,當然也有迎面撞上的遭遇戰,在這些場合,滿清武器落後的缺點被極大掩蓋,熟悉地理的優勢被無限拔高,東岸人被從佔優勢的正規戰給拖進了特種戰,實在有些頭疼。
不過也不是沒有辦法解決就是了。東岸人動用大量人力、物力,在一些關鍵路口修建糧站要塞,派駐士兵,不斷擠壓敵方小股部隊的活動空間。不就是比花錢麼?咱就砸錢!能用錢解決的事情,那都不是事。北宋對付西夏很成功的堡壘戰術,明末孫承宗沒法完成的堡壘戰術,東岸人直接拿過來用。建材直接從朝鮮、黑水、登萊用船拉到丹東,然後再換小船運到各個鴨綠江碼頭邊,最後用馬車甚至騾子輸送到各處建設工地。成本無疑是極高的,但這錢花的值,能讓滿清「特戰部隊」無計可施,可不就派上大用了麼?更何況,這些糧站戰後也能派上用場,開發當地資源,設定定居點什麼的,都可以就近利用,一舉兩得。
此外,比小規模戰鬥的「放血」,滿清也非常吃虧。因為朝鮮人承擔了太多的「傷亡名額」,讓滿清想與東岸人「以血換血」的目的完全落空。朝鮮軍隊戰鬥力固然一般,但人家到底也是職業軍人,有過最基本的訓練,手裡的武器並不是燒火棍,可能士氣確實比較低,戰鬥意志不夠頑強,打起來傷亡很大,但時間長了,也著實消耗了不少滿清精銳。
面對這種降維打擊,滿清當真是虧到姥姥家了。在遼東山嶺裡一退再退,不但北邊喪師失地,在南邊也相當危險。前些年差點被東岸人拿下的岫巖廳如今再度遭到圍攻,登萊開拓隊在遼東整頓完畢的三大守備團(丹東守備團、鳳城守備團、桓仁守備團)中的兩個,配合幾個縣保安團對其發起了迅猛突襲並一舉拿下,一個新軍師(登萊新軍第三師)也前出到了這裡,一邊構築防線,一邊窺伺更南邊的遼東半島。
奉天府的清軍面對如此棘手的局面,真的是一籌莫展。遼東那個地形,那個經濟基礎,根本不適合大規模軍隊的集中作戰,即便有東國那種高效的後勤運輸體系,怕是也很難做到。曾幾何時,他們以為遼東的茫茫山林是他們的天然屏障,可以阻擋東國人對遼西平原的侵掠。可誰又能想到,東國人用了在他們看來最「笨」的一種辦法,即不惜成本的堡壘推進戰術,反覆擠壓、蠶食,充分利用朝鮮的人力、物力、軍力,輔以自己的精銳人馬,竟然一步步擠到了這邊,事情是真的大發了。
如今他們面臨的是北、東兩個方向的圍攻,北邊被打出了吉林,東邊的山嶺也丟了差不多一半,真的有危若累卵之感。而且,根據可靠情報,北邊的東國人數年來一直在搶修一條叫做滿蒙標準軌鐵路的工程,目前四期已經完工,五期(瑪埏河—哈爾濱段)也已經開工七八個月了,預計今年年中即可完工。當然這不是關鍵,最要命的,還是這條鐵路他們還打算繼續搞個六期,即哈爾濱—扶餘段,這事在當地已經傳得沸沸揚揚了。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明年(1711年)年底之前,扶餘縣就能開進火車,那麼再下一步呢?當然是往長春廳那地兒趕啊,這是誰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鐵路的威力,滿清官員們現在很清楚了,那就是一支軍隊戰鬥力的倍增器。有了那玩意,軍隊一夜間可以行軍數百里,不是輕裝前進,而且是全副武裝,連各種後勤物資都帶足了的那種。下了車就可以戰鬥,且一個個龍精虎猛的,絲毫沒有長途行軍的疲憊,簡直讓人難以抵擋。
滿清朝廷如今正在和英國人合力建設的京張鐵路已經開工半年了。但經過這半年時間的接觸下來,清廷有理由懷疑英國人在忽悠他們,因為他們運過來的蒸汽機車問題多多,三天兩頭壞不說,效率還極低,看樣子不像是能拉多少節車廂的樣子。有的人甚至懷疑,英國東印度公司是在從清廷這裡騙研發經費,好繼續完善他們那個不成熟的機車,滿清這是當了一次冤大頭,成了別人的試驗物件了。
這並不是空穴來風。至少,前期支付的二十萬兩銀子貨款,至今未見訂購的鐵路器材到貨,就只有北京大前門車站那的一個蒸汽機車,這不是玩人麼?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英國東印度公司的代表又在要求滿清政府提供超過十萬兩銀子的貨款,以便讓他們能夠聯絡伯明翰的機車廠,傳送更多的機車、車廂及鐵軌過來。而為了提高自身的說服力,他們甚至表示,可以適當轉讓一點技術給清廷,讓他們能夠本地製造部分零件,以降低整個專案的成本——當然這並不是無償的,少說也得付個十萬八萬銀子。
這個要求簡直讓康熙吐出一個老血。終日打雁,沒想到臨老了被大雁啄了眼。這英格蘭人,他已經想明白了,壓根就沒有成熟的鐵路技術,或者研究了半拉,自己不滿意,東西不實用,投資者又沒錢或不願意往這個無底洞扔錢了,於是騙到了清廷頭上。當然說騙可能過分了,但利用京張鐵路的訂單還債兼繼續搞研發倒是真的,滿清被當了小白鼠也是真的。這事,怎麼處理都有些不對,是及時止損呢,還是繼續往裡面投錢,還真的挺考驗智慧的。但無論怎樣,東岸人利用鐵路在滿洲展開的降維打擊,卻只會越來越凌厲,滿清朝廷必須要想出應對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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