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高仲瑞

1710年1月23日,黃石磯,陰風怒號,濁浪排空。大順池州防禦史高仲瑞的水陸軍大營就設於此處,其中水師大小戰艦百餘艘,兵士一萬五千餘人,陸師步騎炮軍約四萬,算得上是一處關防重地了。

當然陸軍並不是全部部署在黃石磯,而是分散在周邊的東流、建德、香口等地,東面的黃湓也有部分人馬駐守,但總體而言西多東少,也就是前輕後重的配置。黃石磯本身,不過留了三個指揮五千餘人的陸軍防守罷了,但裝備不錯,戰鬥力較強。

高仲瑞是故萍鄉侯高守貴之子,統兵打仗已有十年,戰績不錯。新皇登基後,大力啟用新人,高仲瑞連續獲得提拔,目前已經是掌管五六萬大軍的方面統帥,是大順與滿清爭奪池州、安慶的一線指揮官,可謂位高權重。

七八年前的那場大戰,大順三路北伐,聲勢搞得驚天動地,結果卻有些虎頭蛇尾。四川一路獲得了山裡的一些關隘,可窺視漢中盆地,但與付出相比,說實話有些不值當。中路兵力最重,但對面清軍的實力也最強,雙方廝殺良久,各損失大量兵員和器械,最終卻所獲無幾。唯一有點戰果的,其實也就是江南一路了,大順幾萬精銳從江西出兵,一度攻佔池州、徽州兩府大半,水陸大軍圍攻安慶,雖然最後功敗垂成,不得不撤軍,但也在池、徽二府奪了些地盤,打入了釘子的同時,也給經濟重地江西加上了點外圍屏護。

黃石磯就是那次的戰果。高仲瑞彼時還是一個小小的指揮使,帶著一兩千人,乘坐水師戰船,冒險夜間渡過長江,增援在安慶外圍打援的部隊。他至今仍記得那個漆黑的夜晚,細雨連綿,地面泥濘得一步一滑跌,從周邊調集而來的清軍用大炮猛轟碼頭,兒郎們死傷慘重,但仍然悍不畏死,奮勇向前,最終增援到位,守住了陣地。

只可惜安慶戰役最終還是失敗了。大順水師在長江佔優,但卻沒法開到陸地上去幫忙。而清軍則可以在江北從容地徵調兵馬,以內線作戰的優勢打擊對方,最終取得了所謂的安慶保衛戰的勝利。這其實是大順的一大失策,與其盯著安慶,不如厚集兵力,猛攻清軍在江南的地盤,至少打掉其南京、杭州兩大核心重鎮中的一個,然後再圖另一個,最終達到與滿清劃江而治的階段目標。

只可惜決策者沒這麼想,或許確實這麼想了,但力有不逮。畢竟安慶也很重要,是往下游地帶取南京的必拔之地,不然就如芒刺在背,始終不敢全力以赴。只能說大順實力終究還是有些不足,滿清國力是其兩倍,雖然長江水師被大順打成了「存在艦隊」,但依然是個威脅,必須把安慶、荻港等基地全部掃平了才能放心。而且不但要摧毀其軍艦,還要摧毀其民用船隻,讓其沒法偷渡增援江南。

高仲瑞就是那場戰爭的親歷者。戰後他想了很多,但認為最根本的原因還是水師實力不足。如果有東朝內河艦隊那般強橫的實力,幾十艘蒸汽炮艇配上十來艘武裝運輸艦改裝的炮船,那幾乎都敢直接強攻滿清的軍港了。待炸平了軍港炮臺,擊沉碇泊的戰艦,然後再追進旁邊的邗溝小河裡,把民船也給炸個稀巴爛,事情差不多就妥了。

只可惜大順水師沒這份實力!如今黃石磯軍港表面上停著百餘艘艦船,但其中能裝大炮的不多,許多船隻能弄一些特製的大口徑火槍——好吧,在大順軍中,這也是「炮」,雖然東岸人認為是「槍」——裝上去,充作攻擊武器。有十餘艘比較厲害的戰艦,其實也是國內大商人李難先從東國訂購的民船,自己改裝後編入水師的。這種所謂的戰艦,肯定無法和專業軍艦相比,甚至連歐陸的武裝商船都比不了,因為沒有輕便的高倍徑比海軍炮。這個東岸早年賣過一批,但自從大順攻滅南明後就不賣了,而自己鑄的炮又差得很遠,射程、精度都不夠,重量還死沉死沉的,技術上還是有差距。

有些時候高仲瑞都羨慕起滿清來了,因為人家有出海口,可以砸錢聘請尼德蘭、英吉利、葡萄牙技師,提高他們的工業和軍事技術。但大順就不行了,被東國捏得死死的。唯一一條通向外界的水路長江,目前獲批的也只有大發永航運公司每兩個月一艘船(最初是三個月一艘)前往寧波定海港的航線,何其憋屈也!

所以說,因為有直觀的感受和對比,高仲瑞比黨金堂、王萬春等軍中大將要更加清楚東岸人的真正實力,也更有敬畏之心。別的不談,就馬當要塞的存在,其海軍炮艇時不時地巡邏大江,就令滿清殘存的軍艦不敢造次,當然也讓順國的走私船膽戰心驚,因為被逮到就是罰款甚至直接沒收——富饒的黃金水道,運輸生意一直是臺灣銀行和定海縣交通局輪船公司的禁臠,別人很難染指。

基於這種認知,高仲瑞極其反對與東岸鬧翻。大順無法閉關鎖國,因為這意味著滿清的工商業水平會慢慢追上他們,然後憑藉更加遼闊的土地、更多的人口而取得壓倒性優勢,屆時他們怕是連南北朝的局面都無法維持。

高仲瑞也把自己的想法與夏國公高勉之書信交流過。高勉之是勳貴武將集團的首腦,堅決的主戰派,但卻不是對東,而是對清堅決主戰。高勉之博覽群書,李難先、黃伯超等商界要人是他家的座上賓,對世界局勢有一定的瞭解。他在外領兵時,也曾經到訪過馬當要塞,對馬當守備團的軍容讚歎不已。預備役部隊都這樣了,更精銳的藍衣軍是什麼模樣,不敢想!

所以,他旗幟鮮明地反對與東岸交惡,不僅僅是因為大順軍隊離不開東岸的武器和機械,更是因為他明白真正的死敵是滿清,而不是東朝或廣東諸李、福建鄭氏等。他主張與東岸交好,充分利用寧紹的資本、黑水的技術發展經濟,充分利用登萊先進的戰術思想,請求滿蒙大開海參崴陸軍學院的留學之門,讓大順進一步脫胎換骨,積蓄實力,然後北伐滿清,定鼎中原。待神州大地金甌無缺之後,轉過頭來就可以解決東朝「竊據」的登萊、寧紹、廉梧等歷史遺留問題了。

他自稱為務實派,為此還遭到老對手黔國公張贊(張景春之子)的攻訐,認為他過於軟弱,喪權辱國。張讚的思路,基本還是攘外必先安內那一套,即先南後北,先料理了後方的廣東、福建割據政權,再清理劉忠貴、賀統、袁金忠等半獨立勢力,然後通過與西洋貿易,引進技術和人才,夯實基礎後大舉北伐,統一天下,最後再與東岸決戰。

其實吧,兩人的大戰略差不多,只是細節上有少許異議。高勉之不相信東岸會對廣東、福建遭到大順攻擊的事情無動於衷,張贊認為可以賭一把,一旦成功,入海口的瓶頸就徹底開啟了,從此天空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高仲瑞對這些朝堂的事情還是比較清楚的,畢竟簪纓世家出身,訊息肯定比一般人靈通。他對張贊那個「老匹夫」沒啥好感,也幸好三朝元老、大學士徐翰在此事上站在他們高家一邊,雖然夏國公和他的關係似乎並不怎麼和睦。

「東朝立國比咱們大順還早,舟楫嫻熟,銃炮犀利,經商也極有章法,豈是輕易可以開罪的?馬當的謝言非謝團長已經明確表態,一旦大順進攻廣東,那麼就是兩國關係破裂之時。言辭之激烈,語意之決絕,都是近年罕見的。這樣的表態,滿朝文武都看在眼裡,雖然憋屈,但威脅是實實在在的。新皇也不是年少氣盛之輩了,當了那麼多年太子,應該懂得分寸取捨。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爭意氣於一時而貽害國家於無窮呢?」聽著窗外驚濤拍岸的響聲,高仲瑞深色複雜地嘆了口氣,默默思索。

這次廣東兄弟鬩牆之事,既已被東朝快刀斬亂麻搞定,那麼就不宜深入插手了。或許贛州的黨金堂、廣西的王萬春心有不甘,要搞一些事情,但沒有天子旨意,諒他們也鬧騰不出什麼大事。大順如今的首要問題,還是繼續積蓄實力。工商業大興,人心思變,國中愈來愈有動盪不安的苗頭,具體到江西這邊,士紳對農民大量入城不滿,市民對物價上升不滿,農民入城做工後對收入太低不滿,總之各種不滿。

改革改革,怎麼越改革越亂?按照東國人書上說的,大概就是生產力改變了,人的流動性變強了,而落後的封建制度又無法適應這種新局面,所以敢於改革的落後國家總是亂象頻現,甚至窮鬼暴動的事情都不鮮見,真真是讓人頭疼。但不改革又不行,大順土地、人口本就處於劣勢,再不靠工商業彌補,如何與滿清鬥?如何驅逐韃虜,恢復中原?

可笑有些人還想與東朝撕破臉,萬一經濟往來全部斷絕,工廠大量停工,工人普遍沒了生計,難道讓他們再回鄉下種地?他們還回得去麼?大順能承受得了再一次的陣痛麼?世道變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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