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黨金堂

1710年1月16日,贛州府衙內,黨金堂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裡喝酒。

說實話,這酒喝得有點悶,不得勁,不爽利。準備了這麼多會,事到臨頭也沒個命令下來,廣東到底是打還是不打呢?打,那沒什麼好說的,黨金堂手底下二十幾個指揮已經枕戈待旦,隨時可以出發;不打,那就噁心了,三萬多人從贛北開到贛南,敢情是來看戲的?看李家兄弟鬩牆的大戲?

當然黨金堂也知道,東國的第二混成團五千人馬據說已經動員完畢,隨時會開赴馬當要塞給大順施壓。另外,金融、技術、貿易方面的合作也會有些關礙,但這又如何呢?什麼都要看東國人眼色,那自己還做不做事了?這方面還是先帝果決,平日裡對東朝禮讓有加,但該動手的時候絲毫不會遲疑,決不讓機會溜走。再看看今上,唉,一言難盡。到底是長於深宮婦人之手,雖然也當過方面統帥打過仗,但誰都知道那是做做戲的,真正實際指揮的,還是宿將出身的副帥。

好吧,這些事情黨金堂也就只能在心裡腹誹下,萬萬不能宣之於口的,因此他的心情十分惡劣,連帶著底下人給他遞上來的地方政務的公文都懶得批閱了。

是的,就是地方公文。黨金堂不僅是軍隊的指揮官,事實上也是贛州民政的一號官員,誰讓他是如今大順國內不多的幾個被任命為鎮遏使的官員之一呢?鎮遏使,鎮守地方,總掌軍民事務,說白了就是唐代那會迷你版的節度使。如今大順朝廷封了幾個,基本都是在緊要位置,比如雲南那邊鎮壓土司頭人,或者贛州這個前出要地——當然贛州以前是沒有設鎮遏使的,這次屬於新設,目的不問可知。

喝了半天悶酒後,黨金堂還是讓下人撤了案席,拿起公文看了起來。他雖是武將,但並非不通文墨。黨家也是「老革命」了,祖父黨守素在李自成時代便是大將,封載侯,鎮守蘭州。轉進湖南後,歷任制將軍、節度副使,頗受信重。

父親黨天寶也在軍中服役了大半輩子,歷任長沙禁軍指揮使、都指揮使,一生歷經大小戰役數十次,經驗豐富。最出彩一次,當數北伐滿清時,作為側翼偏師將領,與賀道寧一起,從商洛山出擊,進抵陝西腹地,惹得關中震動,人心惶惶。

所以說,黨金堂是正兒八經的將門世家出身,打小便習文練武,一直不輟。入軍服役後,長期駐守長江以北一線,與滿清真刀真槍殺過。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好活計,大順在長江以北的據點不是很多,毛家寨就是其中之一,素來被襄陽大營的清軍視為眼中釘肉中刺,能在那邊長期待下來的,都不是一般人。兵是精兵,將是名將,非如此不能守!

這次廣東內亂,黨金堂被從湖北前線調回,出任贛州鎮遏使,他非常清楚自己的任務,那就是整頓部伍,囤積物資,待長沙聖旨一到,便揮師南下,滅了廣東諸李,將這個寶貴的沿海省份收入大順囊中。

大順,對出海口實在太渴求了!

不過黨金堂不是頭腦簡單的武夫,他懂政治,知道進攻粵省的關鍵在外不在內。說直白點,廣東內亂是否擴大化,以至於他們有機可乘?東國在這事上是個什麼態度,是不是極端反對?這兩個問題的答案缺一不可,少滿足任何一個條件都會導致朝廷下不了決心。

東國人的態度現在已經很明瞭了。馬當要塞那邊已經專門派了兩回使者前往長沙,要求大順君臣不要南下征伐廣東,否則他們將實施制裁。另外,他們的內河艦隊也開到了武昌附近的江面上,第二混成團五千人據說隨時會進駐馬當要塞。這是什麼?赤裸裸的武力恫嚇!

黨金堂對此感到非常憤怒。藍衣軍的戰鬥力,很多人都在吹,都很怕,但他黨金堂不怕!韃子的河南新軍他已經見識過了,是不錯,但也不是不能對付。藍衣軍再強一點,我堆人還不堆死你?不就槍好一點,炮多一點嗎?聽說一個個吃牛肉罐頭,擦屁股的手紙都專門生產,這種少爺兵有何戰鬥力?自家手底下的兒郎們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敢打敢拼,不比泡在蜜水裡的少爺兵意志頑強?軍人,靠的還是精神!

無奈朝廷旨意始終不發。眼見著南邊傳來的訊息也越來越不樂觀,這可急壞了黨某人了。常三喜那廝聽說已經投靠了李保仁,被封海豐侯——當然這事名義上還需溫臺的那個小朝廷冊封,但誰都知道這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常三喜一被穩住,憑藉韶州、南雄兩府經營多年的堡塞寨子,有那一萬八千餘人駐守,打起來可就難了,不知道要死傷多少人。

唉,越想越氣,越想越無奈,黨金堂直接把面前的公文掃到了一邊,帶了幾個馬弁,出門上街去了。

贛州這些年的發展非常不錯,算是大順名邑了。早年以制煙聞名,現在已發展到多種食品加工業並舉,輔以木材、金屬等產業的喜人格局。當然食品產業依然是支柱,黨金堂在大街上目之所及,到處是各類大大小小的糧食加工作坊。果蔬的產量也不小,贛州城內就有一個大型交易市場,蔥、韭、蒜、姜、棗、瓜、柚、橙、葡萄、菠菜、竹筍、葡萄應有盡有。

果蔬市場旁邊就是肉市。東風西漸這麼多年,市場經濟的理論也不是沒有在大順掀起一點波瀾。贛州郊區就有很多農民專門養豬供屠宰,且規模還相當不小,專門供城市消費。豬、羊以及雞鴨鵝等小家禽是百姓的日常肉食,一般都是從郊外運到肉市後現宰現賣。有時候山裡獵戶打到的兔子、野雞甚至是豹子,也會拿到肉市來賣,總之一個成熟的養殖—銷售—消費體系已經完全建立了起來,這是城市經濟發展到了一定程度後的典型標誌,也是工商業發達的體現。

大順發展工商業這麼多年,城市經濟終於走上了良好運轉的軌道,雖然這很可能是建立在收割廣大農民的基礎上的——說句不中聽的,即便與滿清爆發戰爭,城市有大筆軍隊訂單維持,很可能還會產生一種畸形繁榮,農民們怕是就要在戰爭中被「獻祭」了,也難怪城市裡會出現越來越多的農村來的乞丐,這都是有原因的。

不過呢,大順朝運氣還可以。這幾年風調雨順,農產品很是豐收了幾次。很多都被出口到了寧波換成了機器裝置、火槍大炮、戰馬船隻等,需求旺盛,並沒有產生什麼穀賤傷農的事情。當然衙門裡的老爺們也不是太關心這個事情,他們又不去農村的。在他們生活的城市裡,食品供給還是充足的,至於其他地方什麼鳥樣,老爺們只會從公文的字裡行間瞭解一二,只要沒激起民變,誰去操那閒心啊?

而除了果蔬市場和肉市外,贛州城內還有一個規模很大的調味料市場,鹽、醋、醬甚至胡椒、肉桂、丁香、蔗糖都有,後面幾樣基本都是從福建或廣東轉售過來的。贛州商人採買後,再加價賣到湖南去,獲利頗豐,雖然可能福建商人、廣東商人在這個過程中賺得更多,但誰讓你沒出海口呢——出海口!出海口!沒有出海口就是這麼蛋疼!

所以綜合來看,贛州雖地處邊陲,但有一定的工業基礎,貿易也做的不錯,因此市民們的生活其實還算可以。黨金堂在街上隨便逛了逛,心情漸漸好了起來,目力所及之處,賣包子的、賣餛飩的、賣滷肉的、賣酒的食肆比比皆是,包子餡心有肉的,有蟹黃的,有豬肝羊腎的,品種多樣。我大順這盛世模樣,可真是讓人打心底感到高興啊!滿清韃子整日說什麼我大順朝廷窮兵黷武,百姓生活困苦,這或許是有,但也不是每處都如此嘛,至少百姓在吃喝上不存在什麼難處——呃,好吧,酒或許貴了「一點點」,但沒辦法,胡虜未滅,朝廷用度甚大,總要加點稅彌補虧空,沒辦法的事。

逛完了大街,在一家常去的食肆吃了頓他最愛的鱸魚後,黨金堂便打道回府了。慢慢等朝廷旨意吧,自己做好分內事就行了。常三喜那廝的新軍第一師,情報上說有八千人,擁有步槍近六千杆、輕重火炮二十餘門,加上固定在各處堡壘上的大幾十門炮,這韶州也不是那麼好打的。東國的第八混成團,據說也到了肇慶府,就是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了,會不會也北上了助守?唉,廣西的王萬春真是個廢物,廉、梧、潯三州走了這支藍衣軍,竟然也不敢動彈動彈,當真是越老膽子越小,當年與滿清廝殺的血勇之氣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不敢和東國人正面廝殺,日後驅逐韃虜成功了,還怎麼轉過頭來對付東朝?靠那些酸腐文人坐下來談麼?呵呵!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