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0年1月5日,廣州海珠島,晴。
海珠島商站是在去年年中交給廣東方面的,那會李元皓還沒去世,聞知多年夙願成真之後,竟然強撐病軀,坐汽船上了島,參加交接儀式。東岸人對廣東方面在兩年時間內迅速移交了近四萬移民感到非常滿意,因此決定將商站及其存貨(其實也沒多少了,不過千餘條槍、二十幾門火炮)提前移交給惠國公。而作為交換,在接下來的一年時間內,惠國公府還要繼續移交給東岸方面兩萬多移民人口及三十萬銀元——本來是二十萬的,但人口數量有點少,那麼就只能多出些錢了。
海珠島商站被收回後,這裡在短短數月時間內發生了很大的改變。首先是商站堡牆上安裝的要塞炮被拆毀了。這是李元皓從小到大的執念,天天對著廣州城,心裡老不爽了,因此在臨死前下令將大炮拆毀。其次,海珠島商站變得更有商業氛圍了,批發市場的規模變得更大,從果蔬糧食到日用百貨,甚至是機器裝置,應有盡有,成了一處繁華的商貿盛地。
不過商站堡壘本身並沒有改做民用,而是交給了軍隊,堡內外進駐了一個營的人馬,作為拱衛廣州的外圍要地。李元皓病逝後,廣州局勢大變,三子李保民帶著支援他的軍人逃出了廣州城,然後收攏人手,目前聚集了兩千多人,在海珠島要塞內外據守。
長子李保仁已經登上了惠國公大位,雖然名聲很差,反對者眾多,但到底是欽定的繼承人,手下還是有點班底的。至少,廣州城他是能控制的,但也僅此而已了。
次子李保義看起來是對他威脅最大的主。這人目前跑路到了肇慶,竟然也籠絡了不少人為他搖旗吶喊。尤其是讀過書的學生、商人和官員,對他非常推崇,公然喊出口號非他當惠國公不可。可笑那李保仁當世子那麼多年,但身邊盡是溜鬚拍馬之輩,結果老爹一死,竟然被弟弟搶了偌大的風頭。
三個兒子,三種風格,各有優勢,各有支援者,還各有外援。比如,李保義就率先派人前往梧州,請求新任廉梧管委會主任黃德賓給予支援,讓他坐上惠國公的位置。他頭腦清楚,交遊廣闊,自然知道兩廣的「南霸天」是誰,因此第一個找上的便是東岸人。至於有沒有找別人,那就不清楚了,或許是有的吧。
李保仁雖然比較遲鈍,但在底下人提醒後,也派人到了梧州,承諾給了一大堆,總之就是各種商業和軍事利益。說實話,他的許諾分量可比李保義重多了,畢竟是正牌子的惠國公,正所謂名正言順,不比你啥都沒有的李保義強?
李保民這廝武夫出身,手底下直接掌握了相當的武裝力量。不過運氣不夠好,老子還沒死的時候,多半被留在身邊,沒的機會外放掌軍。因此,在大哥被人攛掇著要抓他的時候,倉皇間逃出廣州城,手底下僅帶了幾百人。後來數月間,陸陸續續從廣州周邊又有千餘名軍士趕來投靠,憑的全是他個人威望。但他也有個致命的弱點,那就是沒錢,政壇上也沒多少支援力量,若不能快刀斬亂麻直接武力奪權,或者奪佔一塊地盤的話,最終只能黯然出局。
說到底,李保民還是被他老爹坑了。李元皓這輩子印象最深的,大概就是當年與大哥李元胤爭奪大位的驚心動魄的往事。李元胤是養長子,本來應該繼承惠國公大位,但李成棟有私心,想把廣東留給真兒子李元皓,而不是假子李元胤,因此在生前就安排好了很多事情,將大部分資源都陸陸續續交到了李元皓手裡,尤其是至關重要的連州新軍。最後,可能是對養子心裡有愧吧,李成棟還是讓他當了潮州總兵,領軍在外,這是李元胤最終能夠割據自保的重要原因之一——另一原因當然是東岸人的傾力支援了,不然潮州府怕是早就在廣州、福州的夾攻下灰飛煙滅了。
李元皓得了這個教訓,自然不可能再讓三子在外領兵了。身子骨硬朗的時候可能還放你外出領軍,打打治安戰,但身體狀況急轉直下的時候,就要考慮身後事了。因此,李保民很快被調了回來,窩在廣州城內當守護犬,動彈不得。
不過李元皓這人辦事還是拉胯。大兒子那麼爛,居然還是扶著當了世子,二兒子看著溫良恭順,其實是個野心家,居然也不想辦法壓制一下。須知這壓制不僅僅是為了長子繼位更順利,同時也是為了保護次子,更是為了保住李氏的家業。三子李保民倒是被收了兵權,但還是讓這廝鬧騰了起來,如今佔著海珠島,對岸的佛山廳聽說也有軍士響應,雖然很快被打跑了,但到底是亂了一陣子,軍工重地損失不輕。
廉梧管委會面對如此局面,在仔細觀察了數月之後,最終做出了決議:穩定壓倒一切。就在12月下旬,憲兵司令部廉梧分部就派人秘密前往北邊的韶州、南雄兩府,會見了廣東新軍第一師師長常三喜。這位常師長曾在海參崴陸軍學院留學,也在滿蒙新軍實習過,與東岸關係非常密切。
會面在愉快的氛圍中結束。常三喜公開表示支援惠國公李保仁,麾下十餘名團、營級軍官一併聯名具署。當地本來還有萬餘名舊軍官兵,第二天也被裹挾著表示支援李保仁,反對分裂廣東的「不法分子」。
12月29日,廣東水師大小戰艦十餘艘離開了珠江口錨泊地,駛往東岸海軍控制的亞娘鞋炮臺,並在此公開宣佈支援惠國公李保仁。水師提督林復對前來採訪的《號角報》記者表示,廣東水師主力已盡集於此,不日就將溯江而上,炮轟竊占海珠島重地的李保民部。
31日,駐惠州的廣東新軍第二師師長陳少群因為態度曖昧,且隱隱傾向於李保義而慘遭毒手。當夜,團長麥志才、營長葉封、劉永華等人率軍士數百,偷襲位於歸善縣城內的師部,擊斃師部警衛、參謀、勤雜人員百餘,師長陳少群死於混戰之中。天明後,麥志才在東岸軍事顧問的支援下暫代師長之職,公開宣告支援惠國公李保仁。
至於駐紮廣州近郊的新軍第三師,目前則處於混亂之中。李保民帶走了至少一個團的人馬,負隅頑抗。剩下的人也很不可靠,目前被收繳了步槍、彈藥,全員集中在營房內,一律不許外出。而廣州城內外,則由李保仁的心腹指揮著萬餘名舊軍接防,暫時穩定著局面。
廣東新軍三個師,兩萬多人,目前已經有兩個表態支援李保仁上位,被各方勢力滲透最深的第三師也翻不起大浪了。可以說,廣州、惠州兩大精華之地的局勢已經穩定,這意味著廣東的大局差不多也就穩了下來。
李保仁面對這個局面,當真是美得鼻涕泡都要冒出來了。他是草包一個,但分得清好歹。原本四處起火的局面,愣是在東岸人插手介入之後,神奇地轉危為安了。尤其是新軍第一師、第二師以及水師的支援,他原本覺得這些軍頭們會待價而沽的,沒想到東岸顧問一齣手,三兩下就搞定了。不過手下人這時候也提醒,東岸人在軍中影響力甚深,非常可怖,但李保仁這廝倒也乾脆,他知道自己沒法對抗東岸,於是直接躺平了,你們想要什麼拿走便是,保住我惠國公的寶座,讓我能繼續花天酒地、酒池肉林過完剩下半輩子就成,要啥腳踏車啊!
新軍搞定後,李保民其實也知道大勢已去了。他原本就是三兄弟裡面贏面最小的人,搞成這樣,再堅持下去也沒意思了。與其拖著老兄弟們一起死——或許還有他們的家人——不如自己果斷放手,退出競爭好了。而恰好此時東岸人也遞了個臺階過來,由他們擔保,保證跟著他的這兩千多名軍士本人及家屬的平安,條件是放下武器投降。
李保民對此無太大異議。但他也知道,之前與惠國公兵馬在廣州城內幹了一仗、城外幹了兩仗,佛山、惠州響應自己的老兄弟也與他們幹了幾次,這樑子結下了,想解可沒那麼簡單。因此,他請求東岸人接應這些人離開廣東,免得日後遭到迫害。廉梧管委會自然不會拒絕,很快便以「政治避難」的由頭與惠國公府進行了商議。而商議結果麼,惠國公自然是不敢有二話了,新軍第一師、第二師能表態支援他,自然也能不支援他,這個道理李保仁還是明白的。
解決了廣州城近在咫尺的麻煩後,唯一需要對付的,就只剩躲在肇慶的李保義了。這廝手頭現在也有萬餘兵馬,雖然其中超過一半是臨時拉起來的隊伍,但也不可小覷。不過隨著梧州方面即將派遣陸軍第八混成團五千餘人順西江東下,料想肇慶也守不住。那麼如今擺在李保義面前就只有兩條路了:其一是學三弟李保民投降,然後安排出洋避禍,其二是向北逃竄,往廣西、湖南方向跑,但那就有可能變成引狼入室了。
如何抉擇,完全在他一念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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