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驅愁知酒力，破睡見茶功。這沒有茶，日子可怎麼過喲！」1709年12月2日，奎松縣縣衙後院內，閔進翹著二郎腿，一邊品茶一邊和人閒聊。
「你們這些讀書人，就這破德行，裝！馬尼拉代縣長代了三年，結果被別人拿走了，心裡爽嗎？該喝酒就喝酒，喝醉了也沒啥，不丟人。」坐在他對面的是蔣英羽，原暫編第一師師長，現在是富貴閒人一個——以上是文雅的說法，換個粗俗點的就是他現在吊官職沒有，老百姓一枚。
一個失意文官，一個失意武夫，湊在一起喝茶，差不多就是開牢騷會的節奏了。可不嘛，閔進代理馬尼拉縣縣長三年，不敢說有多大功勞，但一直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期望著能轉正，結果馬來亞管委會的某些大人物終究看他不順眼，又或者覺得他不是自己人，因此沒把呂宋島首縣馬尼拉縣交給他，而是讓他到馬尼拉旁邊新成立的奎松縣上任。當然這也不能算多虧，奎松縣聚集了大量華人，本來是鄉村，現在設縣了，又來了不少兩廣、寧紹以及日本移民，農業搞得有聲有色，是馬尼拉的農場、菜圃、果園，地位也挺重要的。
蔣英羽的遭遇就更是坑爹了。馬來亞管委會藉著整編部隊的由頭，把暫編第一師、暫編第二師重新打散整編，搞了兩個新編師，即呂宋陸軍第一師和第二師。部隊一整編，蔣氏兄弟就「下崗」了，不光他倆，以前在越南山溝溝裡一起打拼的老兄弟們也紛紛下崗，鮮少有留任的。或者即便留任，和蔣英羽這種老上級的走動也少了，當然蔣英羽自己也主動避免和他們過多接觸，他不是不懂事的人，知道新主子在忌諱什麼，為了老兄弟們的前程計，他也主動避嫌，安心宅在家裡，擺出一副不過問世事的樣子。
「馬尼拉是首縣，人口眾多，商業繁盛；甲米地是軍事重地，也是第一個設縣的地方，還有干係重大的船廠，處於半軍管狀態。這兩個縣，一般人都別想染指。我能掌馬尼拉三年，那是管委會看在海軍陸司令的面上通融，現在三年已過，當然要安排自己人了。再者，奎松縣也不差就是了，人口兩萬餘，良田眾多，阡陌縱橫，還有一些椰子園、劍麻園、香蕉園什麼的，也不錯了，未來發展前景不小。」天氣太熱，閔進一邊喝茶一邊扇扇子，神情自得，看不出有什麼異樣。
「精神可嘉，氣度雍容，不錯不錯。」蔣英羽讚了一聲，然後嘆氣道：「我就不行了。這一年多來，整天覺得不得勁，彷彿缺少了什麼似的。你說這人啊，賤不賤，以前在北越山裡的時候，被那幫越南人追得雞飛狗跳，整天就在苦熬，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但如今太平日子過多了，又覺得渾身不舒服，唉，也不知道咋整的。」
「手癢了？那去南邊棉蘭老島活動活動啊，那邊的土人桀驁不馴，有的是你活動的機會。呂宋這邊，眼見得馬尼拉、甲米地、奎松、九真（拉斯皮尼亞斯）、日南（達斯馬里尼亞斯）、呂平（卡蘭巴）、北榮（聖瑪利亞）、興隆（聖費爾南多）、新園（聖米格爾）、永星（奧隆阿波）十縣次第設立，十餘萬人安居樂業，這呂宋島確實沒啥搞頭了，不如去南邊碰碰運氣，興許鄭氏還能給你封個爵啥的，多好。」閔進看了一眼坐不住的蔣英羽，打趣道。
話說呂宋島拿下來也好幾年了，東岸人在這座熱帶島嶼上的開發進度極快。除了一開始比較有基礎的馬尼拉、甲米地、奎松之外，又先後設立了九真等七縣，安置了大量來自中國、日本的移民，前者居多，數量超過了七萬，且廣東那邊一直在持續輸送，後者略少一些，但也有了兩萬多，基本都是江戶、京都、大阪三地混不下去的日本浪人及其家屬。
這些人的到來，與原本就有的數萬華人合流，再加上少量獲得國民資格的西班牙人及其混血後代，就構成了十縣的基礎。這十個縣，除了被海軍徵用的甲米地、永星兩縣之外，其餘八縣都在拼了命地發展農業，主要是水稻種植業。
而在糧食種植業之外，大量菲律賓人也被集中看管了起來，或者說是單獨聚居吧，從事森林工業、熱帶果園以及從新華夏引進的劍麻、橡膠、香草、可可等經濟作物的種植。基礎設施建設當然也有規劃，這又是菲律賓土著的「專利」，水渠、公路、碼頭等等，一樣也少不了。如今的奎松縣境內就有，閔進還去視察過，土著男女老少住在一大片望不到頭的「貧民窟」內，白天干活，晚上收工，進出都有士兵檢查，過的什麼日子可想而知。
閔進曾經也為他們可憐過，但這又能改變什麼呢？呂宋島的基礎，在東岸人看來實在太差了。西班牙人真的是海盜文化，只會劫掠，不會建設，明明統治這裡一百多年了，但各種基礎設施一塌糊塗。公路坑坑窪窪，碼頭破舊不堪，城市佈局凌亂，好吧，這些也就罷了。但你們連事關身家性命的洪水都沒馴服，這就讓人沒法忍了！馬尼拉周邊好大一片開闊平原，土壤肥力充足，難得的火山灰土質，種啥都會有很好的收成，但你們居然連洪水都沒馴服，導致農業生產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樣，這尼瑪能忍？怪不得這麼弱雞，被東岸人一擊就潰，打出了令全世界驚歎的割地賠款的結局。
而西班牙殖民者欠下的債，在新主人馬來亞管委會看來，自然得菲律賓土著來還了。沒什麼多說的，奴隸勞工搞起來，幹就是了！我管你死幾個人啊，死一個抓一個，反正西班牙統治這一百多年來，也就只控制了有限的城鎮，周邊野地裡土著一抓一大把，多如牛毛。如今呂宋陸軍第一師和第二師基本就在幹這個工作，一個出外抓人，一個客串當監工。考慮到龐大的建設需求，呂宋陸軍第三師的組建也已經提上議事日程，而這個師的任務也很簡單，就是控制各個土著聚落，然後抓捕人手幹活，為新來的東亞移民的新家打好基礎。
鵲巢鳩佔，說的就是這個意思。菲律賓土著在殘酷的殖民統治中不斷被消耗，而外界移民又不斷湧入。最可悲的是，雙方住都不是住一個地方，前者住在髒亂差的貧民窟裡，後者要麼住在相對乾淨整潔的城市，要麼住在統一規劃、佈局整齊的農村裡，平日裡很少接觸，老死不相往來，基本上處於兩個世界，生殖隔離。這樣發展下去一百年、兩百年，呂宋島的天不變掉就有鬼了！
所以閔進可憐他們，不是可憐他們苦逼的生活，而是可憐他們會失去祖祖輩輩居住的土地，失去自古以來艱難形成的文化，這種東西哪怕很原始，那也是自己的根，讓自己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又要到哪裡去，結果現在被一鍬子剷斷了，何其可悲也！
「棉蘭老島那邊？嘿嘿，打死老子也不去。」蔣英羽聞言搖了搖頭，義正辭嚴地拒絕道：「鄭家那一幫子牛鬼蛇神，老子早就看穿了。當年永曆皇帝還在的時候，他們就看不起我們西營，對秦王、晉王把持朝政非常不滿，連個使者都不願意派往昆明。說到底，他鄭家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何必熱臉去貼冷屁股呢？另外，那個島上還有個韓陽礦業公司，他大爺的，我就沒見過哪家商社字號有他們那麼狠的，搞了個兩三千人的礦警隊，礦區實行軍管狀態，壓抑得很，做什麼都不方便。你還是饒了我吧，那地方就不是我們該染指的。老蔣我啊，就打算在呂宋轉悠了，看看有沒有門路做點生意。」
「其實吧，咱們這邊起來晚了，被西邊汶萊那幫人佔了先機，不是很好辦。唯一的路子，就是差異化競爭，搞糧食種植了。」閔進說道：「這兩年裁軍，你們原暫編一師的人被裁下來很多吧？我看你不如召集他們，一起成立一家農業公司，搞大農場算了。也不用種別的，就專門搞糧食，無論是南邊、西邊甚至是北邊，都需要大量的糧食，我覺得這條路子還是走得通的。」閔進說道：「另外，我看管委會下發的檔案，呂宋島未來三十年的規劃，基本也是以農業種植為主，這是上級的戰略部署，不容更改、牴觸。你也知道的，有了規劃，必然有政策，比如農業優惠貸款，種子、肥料技術幫扶，糧食儲存、加工、銷售網路的建立等等，跟著政策走，保管吃不了虧。你們那些人原本都是一起的，有紀律，能吃苦，更妙的是管理團隊都有，搞農業公司再合適不過了。」
「而且你也不用多想。管委會雖然讓你賦閒了，但那只是不讓你涉及軍政。搞集體農業，這點度量上頭還是有的。」閔進又說道：「放心大膽去搞吧。風下之地這塊地方，總得有一個糧食生產中心不是？呂宋島就這個定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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