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換約(二)

1709年11月2日,延森·德海爾開啟窗戶,開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聯合省駐東岸大使館位於大使館街5號,毗鄰法國大使館和俄國大使館,挺有意思的。一個是處於交戰狀態的敵對國家,一個是經貿往來非常多的中立偏友好國家,雙方共處一地,抬頭不見低頭見。

總體而言,各國駐東岸使館之間的關係還是可以的,當然僅限私人關係。畢竟前來擔任大使的非富即貴,大家都有教養,面上還算過得去。而在對公方面,這就要看各國政府之間的關係了,外交官是政府的派出人員,公開場合的一言一行都必須符合國家利益。不過也不能過激,東岸政府不允許各國外交使節自行僱傭安保人員,而是由內務部統一派遣警察保護,因此這就杜絕了當年法國、瑞典大使為了誰的馬車先走而大打出手的惡性事件。

延森經常邀請俄國大使一家人參加宴會,雙方關係處得非常好。這些年,因為戰爭的緣故,原本興旺無比的對俄貿易萎縮了很多,被英國人拉開了越來越大的差距。聯合省也是有苦難言,事有輕重緩急,聯合省的貿易重心在波羅的海、在地中海、在南大西洋,因此這就註定了大部分海軍力量要前往這些海域護航,防止遭到敵國海軍或私掠艦隊的攔截。另外,紐芬蘭的捕魚業、斯瓦爾巴群島的捕鯨業對荷蘭也至關重要,必須派遣軍艦護航。這麼七分八分下去,其實抽不出多少力量保護對俄貿易航線了。如果從俄國滿載貨物返航的商船與捕鯨船歸期一樣的話,那麼護航艦隊還能照顧一二,如果不一致,那麼就很難辦了。所以,貿易的萎縮是不可避免的,自由航行,對處於戰爭中的國家而言是多麼地難能可貴。

而英國因為貿易重心的緣故,他們在地中海的利益沒有荷蘭那麼大,可以重點經營波羅的海。而且他們在斯瓦爾巴群島捕鯨業的利潤也遠遠比不上荷蘭,可以不用特別照顧捕鯨船的航期,轉而維持對俄貿易航線。另外,他們的海軍實力多年來急速膨脹,艦隊規模是荷蘭海軍可望而不可及的,就連兇殘的法國私掠艦隊都不會把英國船隻挑選為第一劫掠物件,當然可以放心大膽地做生意。

以上是荷蘭國內的看法。不過在延森自己看來,阿姆斯特丹和海牙的某些人選擇性無視了一些事實,那就是不列顛的工業生產技術遠超荷蘭,產出的商品質量好、價格低、數量大。俄國人也不是很富裕,對外貿易時習慣精打細算,市場份額下跌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麼?而且這種事也不是這幾年才出現的,事實上很久以前就露出苗頭了,阿姆斯特丹的商人們羞於啟齒這類事情,揭過內因不提,專提外因,實在是不夠客觀。

延森·德海爾最近幾年也和俄羅斯大使商談過很多事情,重中之重就是兩國的貿易問題,但收效甚微。俄國大使明白無誤地告訴他了,英國給俄羅斯提供了大量品質優良的工業品,質量不如東岸商品,但湊合著能用。而且他們願意轉讓部分技術,這真是幫了大忙了,因為俄羅斯人可以自制部分零部件,降低採購成本。另外,大量英格蘭軍人在俄羅斯陸軍中服役,有的人甚至身居高位,獲得了俄羅斯帝國的爵位,進而可以影響部分政策,荷蘭人能比?

最後,也是非常重要的一條,俄羅斯帝國對聯合省的部分外交政策有看法。直白點說,就是聯合省與東岸顯得太過親密了,而最近幾年俄羅斯與東岸的關係又比較冷淡,連帶著貿易額都下降了不少,所以莫斯科方面對荷蘭有意見就再正常不過了。

延森對此也非常無奈。他很清楚,隨著東岸共和國不斷深耕黑海、高加索,投入海量資源,最近甚至又插手了瑞典、俄羅斯的戰爭,保住了查理十二的數萬大軍不被圍殲,沙皇彼得一世不當場對東岸宣戰已經是忍讓、節制的了。聽收買的俄羅斯使館線人密報,自從上一次的軍火貿易訂單後,已經有半年沒有俄羅斯政府的官方採購了,私人貿易估計也少得可憐,東、俄兩國在貿易上可以說已經完蛋了。

貿易斷絕之後,缺少了潤滑劑的兩國關係就會變得相當不穩定。接下來再出一點事情,或者兩國決策層出於現實考慮,斷交也不是不可能。而一旦斷交,那麼戰爭的風險就會被急劇放大,黑海會成為兩國的角力場,這對於四分之一糧食採購自黑海的荷蘭人來說,確實有些尷尬。

其實,俄羅斯大使科斯傑科的一句話令他印象很是深刻:「東岸人對歐洲抱有極大的敵意。他們的終極目標,就是不斷地打壓歐洲,控制歐洲,削弱歐洲,最終令其無所作為,淪為新大陸異教徒的奴隸工廠。他們在義大利、在西班牙、在葡萄牙以及波蘭的長時間軍事存在,目的就是讓歐洲人逐漸習慣於這種既成事實。他們似乎成功了,因為到目前為止,除了當事人西班牙和波蘭虛弱地喊了兩嗓子之外,沒有任何大國提出真正有力的抗議。所以,未來他們還會更進一步,吞併更多的土地,支配更多的人口,消滅更多的文化,這對歐洲來說是一件相當可怕的事情。」

好吧,或許科斯傑科大使的話有些聳人聽聞了。延森並不同意東岸人想佔領更多土地、奴役更多人口的看法,俄羅斯人看起來是以己度人了。但他同時也同意,讓東岸進一步深入影響歐洲,確實不是什麼好事,歐洲未來的發展似乎受限了。

延森可以確信,現在像他這種想法的人肯定越來越多了。原因也很簡單,這次的東、西戰爭不但給了西班牙人以重創,同時也給了所有歐洲大國一記響亮的耳光。西班牙實在太慘了,不但丟失了大片殖民地領土,本土割讓了直布羅陀、迦納利群島,同時也付出了慘重的經濟代價。尤其是戰爭賠款本息總計2.75億比索,委實震驚了所有歐洲國家!

在東岸人榨取這個數目的賠款之前,歐洲人從來沒想到過一次戰爭索賠能有這麼巨大的數字。各國將心比心,2.75億比索有幾個能承受?西班牙王國簽了這份協議,付出的是未來三代人的恥辱與苦難。可以說,《塞維利亞和約》的橫空出世,真真正正地震驚了歐洲人,同時也打醒了他們,進而起了兔死狐悲之感。以前與東岸之間隱隱約約的矛盾或敵意,現在一下子都浮出了水面,被很多君主、貴族們談論,大家都對這個看起來想要支配歐洲的強權感到恐懼,並自發性地展開了防禦姿態。

當然戰爭也打折了很多人的脊樑。一些商人、學者就像得了病一樣,對這個異教徒國家異常迷戀,千方百計想要移民過去。尤其是這份令世人感到震驚的和約出爐後,簡直攔都攔不住。阿姆斯特丹就有一些批發商大筆投資東岸,還是不怎麼賺錢的基礎設施行業,在國家如此缺乏現金的時候,居然還帶著資本外逃,簡直不可饒恕——這個時候,延森選擇性遺忘了他也買了寶馬公司、光明燈具廠不少股票的事實。

延森對這些人的態度,呃,怎麼說呢,並沒有太過苛責。在國家都無法有效擺脫東岸貿易控制的情況下,你讓這些人能怎麼辦?聯合省、葡萄牙,大概是最無法反抗東岸的歐洲國家了,因為他們在美洲、非洲、印度、遠東有著巨大的商業利益,而東岸海軍可以輕易地讓這些利益化為烏有。

葡萄牙敢說不嗎?不,幾十年前就被打服了。葡屬巴西最大的貿易物件是歐洲,第二大貿易物件就是東岸;安哥拉、莫三比克最大的貿易物件都是東岸,葡屬印度也是依附於東岸共和國的存在,不然早被荷蘭東印度公司收拾了;就連同中國的貿易,也是東岸人施捨的,不然他們連澳門這個立足點都不會有。

聯合省敢說不嗎?也許可以,也許不行。延森越發覺得東岸人給他們介紹克里米亞糧食沒安什麼好心,不但荒廢了俄國糧食貿易,還被綁上了東岸人的戰車。荷屬印度、荷屬東印度群島、中國貿易、加勒比海貿易,這些利益可以損失嗎?不,不能的,荷蘭領土狹小,但人口高達二百多萬,沒了海外貿易的利潤,人民的生活水平會下降一大截,沒人能承受這些。

聯想到最近不列顛大使喬治·蒙哥馬利的幾次拜訪,言語間提到的有關削弱東岸在歐洲影響力的事情,延森就有些嘆氣。聯合省能做的比較有限,它無法公開與東岸作對,除非有壯士斷腕的勇氣,決心捨棄海外的那些罈罈罐罐,不然就只能在很小的一個範圍內操作。比如,提供資金方面的便利,還得以私人的名義,想想也是夠憋屈的。

聯合省,又走到十字路口了啊。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