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9年10月1日,碧波盪漾、水鳥翔集的大明湖畔,晴。
費奧雷剛剛到大明湖自然保護區遊玩了一天,老實說,他大開眼界。東岸共和國的社會風氣,當真不是蓋的,遠比舊大陸開放!
大明湖(奇基塔湖)現在是東岸的熱門景點,寬闊的二等國道直抵湖畔「海灘」。各色餐廳、酒店、商店拔地而起,來往旅遊的遊客不知凡幾。沙灘上,有在涼棚下休憩閒聊的,有下湖游泳的,有坐著玩牌的,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宗旨就一個,放鬆。
下湖游泳的人總是最多的。沙灘被好好整飭過一番,傷人的石子都被撿了出去,沙子十分細膩,躺在上面曬著太陽,不知道多愜意。游泳區男女分開,各自間隔百米左右,但無論男女,大家都穿著清涼,讓費奧雷歎為觀止。歐洲人絕對做不到這種程度,東岸社會風氣當真一點不保守,聽說這是受最初的建國者議會的初代議員們帶動起來的。
當然費奧雷的著眼點不可能總是在這種小事上。他最感慨的,還是東岸人相對悠閒、富足的生活。工廠技工們不談,那個情況不一,很難一概而論,但就政府僱員而言,確實是每星期休息一天,非常固定,如果再請個一兩天假的話,那麼在近處遊玩一下就成為了可能,就像遊人如織的大明湖——從洛陽府到那邊的交通設施太發達了,一般半天工夫就到了,這極大促進了人們的旅行意願。
這麼「懶散」的工作作風,社會如何能創造出足夠的財富供人民「揮霍」的?費奧雷一開始有些不解,不過在茶館內偶遇某位阿爾梅達家族的年輕人之後,他一下子豁然開朗了:同樣的時間,東岸人生產財富的速度是你幾倍甚至幾十倍,那麼自然就有資格休閒一點了,不用那麼拼命了,而且還不會變窮,這如何能不讓人羨慕?
「費奧雷先生,你看這茶館的服務員,都能戴個戒指。看著像金戒指,雖然可能成色不行,內裡實際如何不清楚,但至少很能說明問題了。舊大陸,普通人,戴得起這種戒指嗎?」小阿爾梅達看著服務員遠去的背影,輕聲說道:「這說明什麼?說明她可以負擔這種開銷,而且還不至於嚴重影響生活,這很不簡單哦。」
話說東岸人戴戒指的風氣確實很濃,可能是脫胎於中國傳統文化吧。目前流行的戒指,數金戒指、白玉指環為最。前者一般用黃金、水晶或寶石打製,小阿爾梅達此時就戴著一個在洛陽府定製的金戒指,環體厚重,上嵌橢圓形紫色水晶,水晶上用拉丁文淺刻著他的名字。玉環這種東西嘛,就更好說了,中國人自古就喜歡,風靡全國完全可以想得到。當然了,與戒指有些不同的是,很多東岸人——尤其是男性——並不經常把玉環戴在手指上,而是系在衣帶上,一般是穿傳統服裝的時候,工作服不興這麼搞。
好吧,其實金戒指也有不戴在手上的習慣,比如昨天費奧雷參加的葬禮,那位下葬的男主人右手就握著一件金戒指,這完全是看個人喜好的,不能一概而論。
「可能是她結婚時丈夫送的吧,如今結個婚,沒點玉鐲、戒指怕是不行哦。」費奧雷呵呵笑了笑,說道。
「或許吧。」小阿爾梅達也笑了,道:「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戒指、耳環、手鐲、頭釵什麼的只是一方面,我真正想表達的,其實是東岸人的富足。換用經濟學的術語來說,就是人均黃金消費量、人均寶石消費量、人均玉石消費量遠超舊大陸人民,他們怎麼能有這種消費能力的呢,這是值得仔細探討的。要知道,寶石、水晶、玉石,東岸本土的產量並不大,他們需要拿錢或物資從外界交換。說實話,這種不能吃不能穿的東西,大批次從外界交換或者說進口的話,是非常耗費國力的,但人家就是負擔得起,不是麼?」
「還有很多諸如此類的在我們看來完全是浪費的事物。就像東岸人熱衷打馬球,一匹受過一定訓練能上場的馬匹,動輒數千圓,甚至還有上萬的,豈不誇張?伊比利亞一匹上好軍馬的價錢,也不過就幾百塊吧?」小阿爾梅達繼續說道:「這說明什麼?說明社會已經富足到了一定程度,以至於他們可以玩一些在我們看來完全是空耗國力的東西了。國內不能自產沒關係,他們有充足的財富可以從外界交換,甚至是直接暴力奪取……」
聽小阿爾梅達說得這麼露骨,費奧雷倒有些坐立不安了。暴力奪取麼?秘魯和新西班牙不就剛剛經歷了這一遭麼?而且這可能還是文明的,聽說在東非、印度那一片,東岸人的手段還要更加酷烈,更加過分。東岸人的富足生活,固然有他們科技發達,提高生產效率,做大財富蛋糕總量,大量出口別人難以拒絕的好商品的原因,但這種直接武力掠奪存量財富的事情,他們一定做得也不少吧?最可氣的是,別人還完全無法阻止,甚至可能還在主動被動地幫助他們這麼做,簡直可悲到了極致!
人均黃金消費量、人均寶石消費量,呵呵,說得真是貼切啊!人均糧食消費量、人均肉類消費量、人均木材消費量、人均能源消費量,舊大陸人民又有哪一項比得過?費奧雷突然想起了昨天參加葬禮時吃的那頓晚餐,主食是牛肉麵,菜色多樣,有芋羹、烤肉、魚膾、大蝦、河鮮湯等,餐後還有一些水果,餐間如果想要飲酒的話,本地產的葡萄酒管夠。這只不過是一個東岸中產階級上層家庭的宴席罷了,尼瑪也太奢侈了!東岸人何德何能,可以享受如此之多的資源?舊大陸的人民,這會甚至還在為不餓肚子而掙扎!伊比利亞的窮苦百姓,已經到了連樹葉、橡樹子都拿來充飢的地步,你們怎麼能如此奢侈,怎麼敢如此奢侈?呃,好吧,老子現在也是東岸人了,正兒八經的東岸國籍,唉,但總是為舊大陸人民而感到憂傷,有一種想哭的感覺啊。
「不要想太多了,費奧雷先生。」小阿爾梅達喝了一口茶,道:「東岸人統治世界,在目前看來是完全無法阻止的,也完全沒必要阻止。你已經是東岸國民,我要移民東岸的話,也很簡單。我讀過東岸出版的很多著作,華夏東岸共和國就像是一個工具,一個為全體生活在其土地上的貴族和人民謀利益的強有力的工具。這個工具的能力非常強大,超乎你我的想象,青島港每駛出一艘貨輪,都必將在未來裝回足夠的黃金、寶石、香料、蔗糖、綢緞、紅木、毛皮等等。這些東西流向全國,換成了人們的首飾、錦服、傢俱、食物,肉眼可見地提高了生活水平。甚至就連一些不那麼明顯的東西,比如作為壓艙底貨物帶回來的銅塊,可以用來製造電纜,而電也服務於人們的生活。從海外運回的優質煤炭,可以用作蒸汽機的燃料,其副產品可以製作染料讓人們的衣服五顏六色,瀝青可以用來修我們見到過的寬闊平坦的公路,煤氣可以用來照明,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為人們服務,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價值的。東岸人習以為常的現代生活,其實每一點每一滴都是建立在這個基礎上的啊。」
「東岸人控制了航線,控制了殖民地,甚至間接控制了舊大陸,我們能怎麼辦?我們什麼也辦不了!」小阿爾梅達說到這裡時,雙眼非常有神,邏輯也非常有條理,只聽他繼續道:「但我們可以加入它,加入這個偉大的國家,並在這種偉大的基礎上,發展我們的事業,延續我們的事業,享受現代生活的同時,也享受支配別人的樂趣。」
「這……」費奧雷這時只能苦笑了。
「完全不必有什麼羞愧的心理,我的朋友。」小阿爾梅達放下手裡的瓷杯,笑了笑,道:「你和你的朋友們要適應這種身份的轉變,不要想太多,也不要做什麼奇怪的事情。在舊大陸,幾乎每天都有人在想盡辦法離開那個戰火紛飛的環境,想要做我剛才所說的那些事情。這個世界沒有誰欠誰的,上帝把我們創造出來,那麼就一定有其原因。我們富有,那是上帝允許的,但更多的人不被上帝允許富有。在我看來,東岸這個國家就是被上帝選中的,高高地站在山巔之上,建立起了他們的輝煌之城,俯瞰在泥潭裡掙扎的芸芸眾生——雖然他們似乎並不信上帝。」
「世界格局已經改變了。作為上帝的使者,東岸有權決定誰富有,誰貧窮,誰能得到救贖,而誰又會最終墮入地獄。」小阿爾梅達最後說道:「如果你覺得你和你朋友的友誼值得珍視的話,那麼就勸勸他們吧,包括你在墨西哥的親戚或友人,他們會明白的。」
作者「孤獨麥客」的其他小說
《晚唐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