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菲奧雷們」(二)

如果比較如今東岸社會與中國傳統社會差異的話,流動性大概是一個很顯著的特徵。即商人、學者、技工甚至農民的流動性都很強,終其一生並不一定拘於一地生活,為了追求美好的生活,更好的發展,他們可能帶著家人輾轉多地,奔波各處。

而流動性一強,原有的社會秩序、觀念都會隨之改變。比如,中國傳統的「歸葬」就在東岸現代社會秩序的衝擊下逐步瓦解。

費奧雷今天參加的是洛陽府北城區稅務局一位中層幹部的葬禮。此人今年尚不滿五十歲,出生在北方重鎮平安縣,祖籍山東黃縣。中學畢業後便離開家鄉,前往第一大都市青島就讀財會專門學校,畢業後前往鹽城海關工作。上海縣成立後,在潘帕一帶抽調幹部,此君得以進入財稅系統。再後來,洛陽府六區全國範圍內遴選優秀幹部,他又被選上,到了北城區稅務局任職,一干就是六年,直到前幾天突發疾病去世。

這樣的官員,一生輾轉五地、三個衙門,在東岸共和國的公務員系統內是比較典型的。因為非常發達的交通條件,其家人也跟著他輾轉各地生活,基本上是以官為家,官做到哪兒,家就安到哪兒。中國古代的官雖然也流動,但家人卻未必帶上,主要原因就是交通條件差,長距離出行非常困難。另外還有錢的問題,即便有驛站報銷部分費用(更何況未必所有官員都能報),其昂貴程度也令許多中下級官員難以承擔。比如唐時柳宗元在柳州病逝後,一時竟然無法歸葬原籍,後來得到他人資助,才得以成行。

而說到歸葬一事,東岸如今不太興這個。費奧雷今天參加的這場葬禮,其家人就沒打算讓死者歸葬故鄉平安縣,而是在神都區郊外的某處公墓內買了塊地,就近安葬。歸葬故鄉,不是出不起這個錢,事實上這種費用在此時的清國、順國,對死者家屬可能是天價,但在東岸,包一個私人經營的老舊小火輪並不費多少錢,主要還是一個觀念問題。東岸不是傳統的由貴族地主統治的、帶有嚴重人身依附性質的靜止社會,而是一個各階層界限模糊、中央集權統治的現代化官僚社會,屬於流動社會。同鄉、鄉黨這種詞,在如今的東岸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有分量,故鄉概念也沒有傳統社會那麼清晰、深刻,所以死在哪裡葬在哪裡就很尋常了。當然也不是沒有那種比較講究的人家,一定要把親人帶回老家安葬,但終究只是少數。

費奧雷對這些事情並不是很瞭解,畢竟不是東岸出生的土著。今天應邀來參加葬禮,與其說是追思這位有過幾次交情的逝者,不如說是來參加一場社交活動。而且,似乎並不是他一個人這樣,比如今天就在葬禮現場遇到了來自新庫爾蘭的盧卡多·茨威格騎士。

盧卡多是一年前從秘魯返回的,之前則一直帶著部隊在秘魯總督區作戰,利馬以東的高原上處處可見他的蹤影。到了戰爭的最後階段,隨著利馬全境戰火陸續平息,他甚至還率部北上巴拿馬,參加了最後的圍攻貝略要塞群的戰鬥。戰鬥勝利結束後,他留心腹部將阿瓦爾斯帶著已擴充到3400人的部隊北上瓜地馬拉維持佔領區治安,自己則返回了洛陽府,繼續做他的商務代表。

商務代表,負責採購東岸商品,銷售新庫爾蘭特產,大小商事,一言而決。只要用腳趾頭想想,都知道里面蘊含著多大的利益。盧卡多帶隊在秘魯苦戰三年,已經很夠意思了,如今局勢大定,只有地方上此起彼伏的治安暴動事件,沒甚功勞可撈,於是他便不在那邊蹉跎了,乾脆返回了東岸本土,在洛陽府和青島港之間來回跑,繼續做他的商務代表。

「茨威格騎士,很久沒見你去蓬萊餐廳吃飯了,最近那邊多了一些新編的歌舞表演,有點意思。」費奧雷與茨威格也是最近才認識的,這會見到後,便抽空聊了起來。

「是嗎?你知道的,我最近一直在練健舞,對東岸舞蹈非常感興趣,無論是健舞還是軟舞,都想去看看。聽你這麼一說,明天正好有空,不如一起去?」盧卡多看葬禮已經差不多快結束了,也不著急走,有一搭沒一搭地與費奧雷聊了起來。

東岸流行的舞蹈,大體上分健舞和軟舞兩大類。健舞脫胎於唐代的胡旋舞,但又大為不同,吸收了很多外來元素,如今自身的獨特風格非常明顯。舞者穿上緊袖窄袍的改版傳統舞服,跳起節奏明快的健舞,非常賞心悅目,尤其是雙人舞,矯捷雄壯的男性與青春明麗的女性一起,合著節拍跳起來,旋轉踢踏,讓人如痴如醉。軟舞就比較傳統了,多見於較為正式的場合,民間舞者,還是以學習健舞的居多。

不過盧卡多這人口味不一樣,他對軟舞比較鍾情,雖然學這個舞的以女士居多,但這並不妨礙他的熱情。說到底,跳舞也是一種社交手段,而且是非常有效的社交手段。作為新庫爾蘭的商務代表,不打入上層社交圈子,你還做什麼生意?不如回家種甘蔗去。

費奧雷、盧卡多二人一邊隨意聊著,一邊等待著葬禮的結束。山明水秀的墓地,環境看起來還可以,為國操勞了一輩子,能長眠於此也算不錯的歸宿了。至少,比起草草掩埋在查爾卡斯高原、秘魯深溝峽谷、巴拿馬熱帶雨林、加勒比海小島上的戰死軍人,這個結局算是相當體面了。

葬禮結束後,賓客們紛紛登上馬車,沿著寬闊筆直的國道返回北城區。也有騎著腳踏車前來的人,盧卡多與費奧雷便是。這種交通工具在東岸歷史不短了,如今迭代了好幾次,技術、材料已經非常成熟,價格也不再如最初那樣和奢侈品同列,現在可以說是中產階級的首選通勤工具,如果他們不乘坐有軌街車上下班的話。

「茨威格騎士對投資基礎設施有心得嗎?」許是沒話找話,許是別有想法,費奧雷突然開口問道。

「基礎設施是一項回報週期很長的專案,利潤率非常低,但需要的金額又非常大,似乎並不是多好的選擇吧?」盧卡多微笑著回答道。

「是啊,如今很多人都把納雷什金家的那小子奉為投資天才,因此對商業地產非常熱衷。但我認為,納雷什金大廈的奇蹟無法再複製了,如今所有人都認識到了東岸投資的遠大前景,很難出現上海納雷什金大廈那種撿漏傳奇了。所以,在認真思考之後,我覺得基礎設施可能是不多的能賺取穩定收益的機會了。」費奧雷認認真真地說道:「至於海外投資,有些人想去東非撿漏,但我不是很瞭解,也很擔心,感覺其中蘊含著巨大的風險。」

「基礎設施確實是不錯的投資,適合有大量資金可以呼叫的人。」說到這裡,他瞟了一眼費奧雷,這傢伙他也接觸過幾回了,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拿出大量資金的人,不過他並沒有點破,而是繼續說道:「這種投資的好處是穩定,有長期收益。只要你不作死,不挑釁東岸政府或什麼來頭甚大的貴人,那麼這種生意就可以一直持續受益,並傳給子孫後代。按照東岸人的說法,便是細水長流。但有些事情也得注意一下,不知道你關不關注科技界的新聞?」

「不是很瞭解。」費奧雷尷尬地說道。

「現在電話這種新事物開始得到越來越多的人認可,如果你想投資,且有足夠的勇氣的話,不妨進入這個行當。但大股東是別想了,這種核心商業機密,東岸人一時半會不會放心外人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盧卡多這麼一說,費奧雷更加尷尬了。是的,他現在是東岸國籍,但他心裡也清楚,自己根本不會得到足夠的信任,這是不可能的。電話這種東西,如果證明商業化可行的話,自己能入股當個小股東安心分紅就是上帝保佑了,遑論其他?而且盧卡多話裡的另外一層意思他也明白,那就是電話橫空出世之後,有線電報行業就沒那麼吃香了,這個時候並不是入局的好時機,雖然東岸政府仍然在持續投資這個行業。

「當然如果你的投資理念比較激進,想賺取超額利潤的話,那麼我建議你可以嘗試一下照相機這種新事物。老實說,這是一個神奇的發明,我永遠也不會想到會出現這麼一種能夠讓絕大部分畫家失業的偉大事物。我個人覺得其商業前景非常好,雖然目前看起來技術還不是特別穩定,瑕疵不少,但真的很神奇。」談到這裡,盧卡多也有些激動了,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發燒友一般:「你可以上門諮詢一番,專利在洛陽大學手裡,興許他們會接受社會資本注入,那就是機會了。」

「費奧雷先生,東岸是一片神奇的土地,有著各種各樣的機會,一定要好好珍惜。舊大陸,沒有希望了。」最後,盧卡多用略顯惆悵的語氣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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