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菲奧雷們」(一)

1709年9月20日,洛陽府北城區,晴。

北城區的人氣比起幾年前要好上太多了。曾經官氣森嚴的洛水北岸,如今多了一些商場、店鋪、旅館、餐廳,尤其是使館街這一片,人氣特別旺,商鋪租金蹭蹭往上漲,著實讓收租的區建設局總務科狠狠爽了一把。

是的,因為建設時奉行「千年大計」的標準,洛陽府六區的建築格局基本都是嚴格規定的。除了南城區存在大量西班牙老建築,神都區有一些歷史悠久的集市之外,其他四區的每一條街道都是嚴格設計的,因此這就存在了大量政府擁有產權的公寓樓、別墅以及商鋪。前者一般廉價租給前來工作的中下級公務員,別墅部分對外出售,部分配發給高階官員做官邸,商鋪少量自營,大部分招商租出去。

出租所得的資金,將用於市政建設的補貼,同時在稍微偏遠的地段繼續修建公寓樓,給城市越來越多的人口提供住宅或廉租房。總而言之,這錢還留在建設局內,專款專用,上級財政並不會拿走,而是令其迴圈增殖。

「天氣真是不錯。」費奧雷今天起得很早,在院子裡看了會湛藍的天空後,他便回到了餐廳,準備吃早餐。

費奧雷,本名菲奧雷,原西班牙智利將軍區瓦爾帕萊索城的大商人和大莊園主。在戰爭爆發後,第一時間響應,並自任瓦爾帕萊索城起義軍總指揮,很好地策應了東岸登陸部隊的行動。戰後,他受到了陸軍部的大力表彰,然後還擔任了聖地亞哥城的維穩會會長。聖地亞哥局勢穩定後,他帶著出售土地所得的資金,很乖巧地離開了家族幾代人經營、勢力根深蒂固的瓦爾帕萊索和聖地亞哥,來到了洛陽府定居,為的就是安東岸人的心。

對於這麼上道的人,東岸政府自然很是歡喜。他們給費奧雷在北城區批了一套宅院,以半賣半送的價格出售,同時給了一個西屬美洲歷史編纂委員會委員的終身職位,月薪一百五十圓,算是榮養了起來。

費奧雷對新買的宅子非常滿意。這是一套傳統東式宅院,前後兩進,佔地很廣。大門兩側有供前來拜訪的客人暫時休息或者住宿的客館,中堂內飾豪華,據說花了八千餘圓裝修,玻璃、瑪瑙、雲母、玳瑁應有盡有,後面還有一個私家園林,栽種了許多從海外引進的珍奇樹木,估計花費也不少,當在三千圓上下。

對於這樣的宅子,東岸政府只收了他一萬圓,與其說是出售,不如說是獎勵,費奧雷沒什麼不滿意的。他現在基本沒啥產業了,瓦爾帕萊索那邊就保留了一個面積不大的老宅,同時入股了新成立的港口運營公司10%股權,如今大部分家人都和他一樣,住到了東岸,今後他們就得努力學習漢語,吃東岸菜,穿東岸服裝,過東岸節日,積極融入主流社會。子孫的宗教信仰,他也不打算干涉了,東岸道教挺不錯,信了這個,總不至於成為少數異類。至於自己本人,信了一輩子上帝,不打算改了,反正東岸的天主教會,羅馬雖然沒承認,但到底也有模有樣,自己去教堂禱告應該不會有心理上的不適。

來到餐廳後,從瓦爾帕萊索跟過來的僕人端來了各色菜餚。奶粥、筍、萵苣、木耳,還有炸鱈魚球,吃完這些,還有一些水果會端上來,典型的東式早餐。如今戰爭已行將結束,物資消耗的烈度不比從前,東岸國內的部分產能開始轉向民生領域,不僅僅是建築業,也包括輕工業物資生產。農產品則因為有了大量廉價「奴隸」(印第安裔)的存在,國營農場數量暴增數十倍,產出也劇增,價格倒是稍稍有些回落了。即便是在洛陽府這種達官貴人云集之地,物價也非常便宜,甚至比青島、平安等一線城市還要便宜,可能是因為洛陽府六區周圍都是重要農業產地的緣故吧。

洛陽真正的生活成本,從來都不是體現在吃上面。這裡真正貴的,其實還是住房成本,即你買不起那些價格極高的房子——費奧雷就聽說有位從外地調來洛陽府某部委的中層官員,花了兩千多圓才買了一座小宅子,還特麼是凶宅,行情可見一斑——一般而言,洛陽府六區裡面,神都區應該是房價最便宜的了,無奈地處偏遠,有軌街車線路不多,通勤時間長,很多人並不願意住在這邊,而是選擇在北城、南城、洛邑、玉泉四區租房住。房租倒是很便宜,對於前來上學、做生意、進修、工作的人而言,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選擇。

費奧雷前陣子去北城區民政局辦事,與人閒聊時就聽聞,不光他們這種低階辦事員買不起房,甚至就連他們科長,也是掏出了為政二十多年的積蓄,才買了一套別墅。吃飯喝酒時,科長曾經笑言,還不如繼續在羅恰縣幹著,至少生活舒適得多。費奧雷聽了有些唏噓,其實這些政府幹部還算好的了,至少有政府提供的公寓樓可以租住,租金低得離譜,一輩子不買房也沒啥關礙。但其他人就不行了,從戰場上回來的軍人們腰包鼓鼓,自然不愁,大學教師、科研人員也收入豐厚,沒甚大事,但那些從事工商業的人呢?怕是隻有租房了。

洛陽居,大不易啊!費奧雷現在真的挺滿意的,自家這套宅院,其價值當真不可用金錢來衡量,完全是社會地位的象徵,真的沒什麼不滿意的。

想明白了這點,費奧雷倒是有趁機多購買一些地產的念頭了。東岸政府禁止持有大量農田,但對住宅卻沒什麼嚴格的法律限制。他聽較早移民到洛陽府的西班牙裔說,洛陽府很多人到明鏡區和神都區的鄉下買房子,稱之為「城西莊子」或「城北莊」,一般都處在農村之中,自己種些漂亮的藍花楹,或者傳統東岸人喜歡的榆樹、槐樹、竹子什麼的。在傳統節日的時候,舉家到鄉下度假,感受自然氣氛,與鄰里互動,豈不美哉?正所謂「麥田含穗桑生葚,共向田頭樂社神」,費奧雷不太理解東岸人的這種傳統情懷,但他決定努力跟上他們的腳步。洛陽府的房價,出了城區範圍就斷崖式下跌,也真是奇了怪了,但他總覺得早晚會漲起來,不如及早出手為好。

當然這事也不能搞得太張揚。作為一個西班牙裔,本來地位就有些不可言說的尷尬,再加上擁有一套別人非常眼紅的兩進宅院,還有個收入豐厚的清閒職位,再不低調做人的話,怕是要出點事情。費奧雷雖然不是特別瞭解東岸文化,但他認為世上的事情沒那麼複雜,很多人與人之間的世故都是相通的,你不注意,那就是你的問題了。

吃完早餐後,費奧雷來到了自己的書房。典型的中式佈局與傢俱,但案几上擺著的卻是寫了一半的西班牙語信件,稍稍有些違和。費奧雷的這封信是寄往遙遠的澳洲景城縣的,來自瓦爾帕萊索的老朋友桑切斯家族舉家搬往了那邊,他並不打算輕易結束這段友誼,因此寫一封信件過去就成了必需——上海港、青島港都有定期開往那邊的郵輪。

說實話,在桑切斯成行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澳洲這麼個地方。別笑費奧雷愚昧無知,事實上他在秘魯已經算是眼界開闊之輩了,但澳洲這麼個地方委實太偏,太冷門,不知道情有可原。而他後來也購買了《國家地理雜誌》,惡補了有關澳洲的知識,也正是在這個時候,他才知道這個世界的廣闊與無垠。

澳洲有黃金,有牛羊,有土地,有獨特的景觀和生物系統,是一塊完整的大陸。歷史上只有荷蘭人要比東岸早一步發現,但他們沒有開拓這片大陸的本錢,於是只能遺憾地失之交臂。澳洲其實就是一個縮影,東岸人控制的又何止一個澳洲?未來的印度洋、太平洋、南大西洋,與歐陸諸國有什麼關係嗎?沒有了關鍵的海外資源,歐陸又能發展到哪一步?費奧雷總覺得,再過一些年,當發現舊世界毫無希望之後,歐陸的精英們會不會斷然拋棄那片生他們養他們的土地,一窩蜂跑到東岸來工作、生活?

洛陽府的房價,怕是又要上漲一波了吧?嘆著氣寫完這封信件後,費奧雷起身在盆裡洗了洗手,拿毛巾擦乾後,搖鈴喊來了僕人。一會他要參加一個葬禮,這對他而言是重要的社交活動,是融入新生活的關鍵,必須準備一套得體的服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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