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商船隊在1629年時仍然只有11.5萬噸,但是在宗教改革末期已經攀升到了34萬噸,而服務海外殖民地所需要的船隻噸位數在1663年是12.6萬噸,但是在1686年已經超過了19萬噸。1664年,倫敦有45艘船隻向美洲島嶼出發,1686年,這個數字增加了4倍。與倫敦相比,布里斯托爾是一個略小一點的對加勒比貿易港口,出發的船隻數量比倫敦少一些,但平均噸位更大。此外還有利物浦、朴茨茅斯、伊普斯維奇等新銳港口……」——錢清,《財富密碼》。
提著一個行李箱的王深在碼頭上下了船。這是一個小鎮,離新京港一百多公里,不是很繁華,人口也不多,大概三千餘人的樣子,看起來就是一個典型的缺乏關(投)愛(資)的破敗小鎮的模樣。
城裡沒有旅館。王深與兩名隨從費了好大勁,才找到了一家飯店。飯店位置還不錯,位於碼頭附近的高處,可以看到大海。食物則非常粗陋,即便他們可以出得起高價,但那位混血老闆依然只能提供海魚燻脊肉、醃牛肉、少許蔬菜,令人十分蛋疼。到最後,他還是跑到後院殺了一隻雞,然後咬咬牙,從箱子底下摸出一瓶香山乾紅,倒讓王深等人驚喜莫名。
起風了,海面上捲起了渾濁的浪濤。王深隨意吃了點燻魚肉,喝了兩口酒,便起身來到欄杆旁,眺望遠方的大海。欄杆邊還擺了一些餐桌,穿著體面的商人一邊吃喝,一邊大聲談笑。他們講的是漢語,這毫無疑問,但音調有些不太準確,聽起來總有一股彆扭的感覺。
黑人、白人、黃人、混血人,在這個國家隨處可見。出身南非八旗的黑人理論上是統治階級,但如今他們已經從內部「腐化」了,新京的國王只有八分之一黑人血統,很多貴族、大將、高官也是如此。被流放至此的東方腐儒們因為能說會道、邏輯自洽、學識豐富,成了早期黑八旗酋長們的座上賓,後來更是通過聯姻的方式進入了國家上層,深刻影響著這個國家的政策。
其實很多事情都是上行下效的。黑人上層以娶東岸女子為榮,中下層自然也想給自己「洗白」了。恰好隨著東、西戰爭的爆發,大量來自秘魯總督區的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被髮配而至,極大改變了當地的人口構成狀況。目前的自由邦王國,大概有四十餘萬人口,其中至少一半都是在最近五年內輸送過來的,其中操西班牙語的居民佔了三分之一以上。這些新人的湧入,使得自由邦國民的血統更加複雜,文化也更加多樣。
當然有些時候這並不是什麼好事。新京莫氏國王已經在全國範圍內下令,所有移民必須學會漢語,否則不予分地,稅收也會比其他人上升5%,雖然他們的徵稅效率低得可怕。自由邦的此種政策,與隔壁的佛羅里達形成了鮮明對比,那個國家的官方語言本來也是漢語,國家上層大部分人都能說一些漢語,或多或少而已。有錢家庭的年青一代,基本都在學習漢語,有的甚至去東岸留學。但就民間下層百姓而言,西班牙語依然是主流,特別是在湧進了大量說西班牙語的秘魯移民後,這種趨勢更加明顯了。
佛羅里達共和國沒有針對說西班牙語的普通人採取什麼強制措施。原因也很簡單,太多了,根本不現實。他們與自由邦的人不一樣,自由邦最初居住在南非,文明水平低下,語言系統非常差勁,被東岸人統治之後,漢語已經成了他們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但佛羅里達是典型的西班牙文化,新來的移民也是西班牙文化背景,情形完全不一樣。也許過個幾年,佛羅里達共和國的官方語言就會是漢語和西班牙語並列了,以後就是下層說西班牙語,上層兩種語言都會,這似乎也更有利於上層的統治,以知識和語言的壟斷為手段。
王深之前是聖奧古斯丁情報站行動隊隊長,高義手底下的頭號干將,在當地生活多年,對這種情況是再熟悉不過了。他本人也會流利的西班牙語,還會一點英語和法語,但此刻聽到自由邦的百姓以漢語為日常交流,依然非常親切。
這裡是新京莫氏的直接統治區域,即河東路新京府。在西邊,他們還有個河西路永昌府、永寧府(位於後世亞歷山德里亞城附近)。這三個府都是國主莫哲直接統治的,政治制度在迭經更改後,目前均不設節度使,一路最高統治者是轉運使,乃文職。軍事方面無最高長官,即軍權分散在各府,由當地的馬步軍都指揮使統領。
新京、永昌、永寧三府原本共有十餘萬人口,以黑八旗、印第安人為主,兼有少量明人、白人或梅斯蒂索人。不過在被東岸人強塞了大量秘魯移民後,當地人口數量激增,數年內幾乎翻了一番,社會局勢有些混亂。莫哲也不含糊,直接下令各巡檢廳全數出動,彈壓地方,膽敢有不服從命令的,尋釁滋事乃至作奸犯科的,一律嚴懲不怠。自由邦在南非時就以征戰為家常便飯,來到北美后更是無月不戰,動起手來還是乾淨利落的,一下子控制住了局勢,至少表面上是控制住了。
而在莫氏直轄的兩路三府以外,還有奉天、熱河兩府,各有節度使統領軍政大權,算是國內的半獨立割據政權了,屬於歷史遺留問題,想改也很難改了。其中奉天掌握在梁氏手中,初代節度使梁贊(前文把梁贊和梁綱搞混了……),現任節度使梁永(梁贊長子),他家在朝中還有個當國師的叔叔梁綱,雖然已經垂垂老矣,但只要一天不死,就不會有人找他們家麻煩,即便是新京莫氏。
哦,對了,新京港那邊還有一個小叔叔梁強東。他雖然在自由邦沒有一官半職,但頂著個東岸著名商人的身份,兼且在新京府、永昌府投資辦了不少糧食加工廠、木材加工廠和海產品加工廠,地位還是穩如泰山的。
而在東岸上國的首都洛陽府,繼承了梁家政治遺產的大伯梁壽城剛剛去世。幾位堂哥、堂姐與他們這邊不是很親近,但多少也有些香火情分在,真要出什麼了不得的滅頂之災,人家還是不會坐視不管的。
當然事情根本不至於走到這一步。四叔梁強東如今幾乎把一半以上的資產都配置在自由邦,利用這裡非常豐富的糧食、肉類資源進行深加工,然後出口的海外。為此,他把公司名字從強東貿易公司改成了強東實業公司,本土的產業(主要是宜泉縣的建材廠及青島港的倉儲物流基地)交給長子打理,本人常年生活在新京、奉天兩地,打理這邊的生意——他掌總大局,但不過問具體事務,那由孩子們具體處理。
據保守估計,梁強東在自由邦的財產累計已經超過四十萬,包括了從糧食儲運站、糧食加工廠、海運碼頭一條龍產業。他最近十幾年積攢財富的速度遠超東岸與他一般境況的家族,可見在自由邦是挖到了大金礦。新京港就曾有好事者評論,強東實業公司當是自由邦第二大糧食出口商、第一大木材出口商、第一大海產品加工商,同時在乾果、蔗糖、菸草、胡椒、椰子等商品的加工及出口中,也排名前五之列,實力那是相當地強勁。
最近,梁強東甚至把商業版圖擴張到了更北邊的熱河府。該府由莫氏管轄,但別誤會,早期黑八旗姓莫的很多,人家與新京莫氏關係不是很親近,經濟上以農牧業為主,但在生產生活物資的進口方面,多年來一直受到新京方面若有若無的打壓,非常惱火。尤其是最近新京方面又派兵前往後世麥庫姆城一帶,著手東寧府的建立事宜,雙方關係就更是微妙了,若不是有東岸這個定海神針在,搞不好都發生什麼武裝衝突了。
王深作為新任熱河情報站站長,接下來就會穿越東寧府前往熱河城。這趟陸地之旅,差不多也能讓他對如今自由邦東部地區有一個初步的認識了。自由邦的經濟,基本上還是以傳統為主,糧食、橡木的出口是大宗,此外還有菸草、蔗糖、椰子、乾果、油料、海產品、棉花等商品的補充,東岸政府訂單是其主要利潤來源,另外通過加航公司賣往加勒比海諸島嶼的糧食在近年來也佔據了越來越大的份額。
王深在佛羅里達工作多年,覺得自由邦立國時間雖然更長,但就工商業發展來說則遠不如隔壁的佛羅里達。他們的企業太小、太散,在強東實業強勢入駐之前,甚至沒有一家中等規模以上的糧食深加工企業,技術方面也比較落後。人家佛羅里達都有現代化的紡織企業了,大型皮革廠的上馬也已經箭在弦上,未來工業發展會比較系統,有明確的努力及改進方向,但你有什麼?就憑那一堆零散且不成體系的小工業企業?
自由邦要想真正發展,王深覺得,就得立足兩個方向,且避開佛羅里達的棉紡織、皮革,進行差異化競爭。而目標其實也很好選,就是糧食與木材了。佛羅里達種糧食肯定是種不過你,你不如在這條線上多多引進東岸資本和技術,形成幾個如強東實業這般的大型頭部企業,先霸住加勒比海的糧食市場。如果可能的話,英屬加勒比島嶼如牙買加、巴貝多等,其市場也搶下來。這些地方的經濟作物種植非常廣泛,人口也特別多,並不比蘇國這種自由邦傳統糧食市場的需求小,甚至還要更大一些。
橡木也是自由邦的傳統出口商品。現在部分出口的是原木,部分出口的是加工過的各種規格的板材,這顯然還不夠。自由邦最理想的方法,還是從東岸引進技術和資本,採購大量新式裝置,將木材加工的生產效率提升數倍,這是一個能賺大錢的專案,因為東岸政府從不吝嗇於給他們政府訂單。
至於說東岸本土會不會允許這種技術和裝置的出口,王深覺得問題不大。現在這個時間段,其實是佛羅里達、自由邦等國家千載難逢的良機,是國運節點,因為東岸政府需要他們吃下大量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以便清理乾淨國內的有原住民血統的人。無論是出於補償心理還是增強他們安置能力的因素,他們都不會卡住技術和裝置不放,除非其太過先進。
而一旦這種產業成型,那麼就有了自我更新、自我複製的基礎。未來的話,甚至可以嘗試打入歐洲市場,與英屬北美的木材展開競爭。那些個英國佬,這些年出口船材、桅杆到歐陸,著實是發了大財了,不知道從荷蘭人手裡颳了多少錢。英國人行,有東岸罩著的自由邦難道就不行嗎?至少應該試著努力一下,不是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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