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宗的馬黛茶,主教閣下很久沒喝到了吧?」蕭光中校端起茶壺,親自給萊里達主教倒了一杯茶,滿面笑容地說道:「其實我挺喜歡這種飲料的,雖然很多人都說太苦了,但我就喜歡這種味道,讓我想起了年幼時居住的潘帕草原。」
「謝謝您的款待,味道還不錯,但——這也就是茶罷了,僅此而已。」萊里達主教板著一張臉,說道。
今天上午他真的被氣壞了。那位穿著白色襯衫的東岸文官滿臉倨傲,告訴萊里達主教,墨西哥已被征服,如果西班牙王國再不做出明智的選擇,那麼他們將調集船隻、物資,跨海遠征,攻打伊比利亞半島。萊里達主教簡直被氣瘋了,常識告訴他這不可能,但直覺又告訴他,即便東岸人不調集主力部隊過來,但如果他們動員一切外交資源,捨得花血本的話,那麼還是可以組織起四萬以上的陸軍,對馬德里發起攻擊的。到時候即便法國派兵援助,最終打退這支多國聯軍,那麼西班牙人民也會經歷一場浩劫,損失更加嚴重。
萊里達主教對東岸談判人員如此不尋常的無禮行為很是憤怒,但他很好地剋制住了自己的脾氣。他很清楚,東岸的談判團隊內有部分人是希望凍結談和的,他們拒絕歸還墨西哥,想攫取更多的利益。關於這一點,還是前些日子盛德鴻特使與他喝茶聊天時「無意中」透露給他的,萊里達主教確信這是真實的,東岸人有這麼做的實力和動機。
所以,他不敢發怒,也沒資格發怒,那樣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糟糕。在不卑不亢地——他自認為的——把事情糊弄過去後,便宣佈休會,下午再談。結果下午談的時候換了個對手,居然是甚少出現在會場上的高階軍官,這一度讓萊里達主教感到有些緊張,好在談了半個多小時,期間對方一直顯得非常溫和,這讓他印象非常好:強硬的軍人居然比博學的文官還要懂禮貌,簡直不可思議。
「我經常喝馬黛茶,一解思鄉之苦。你知道的,我來到歐洲有幾年了,如今的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想家。而且不光是我,我的部下們也是如此。我們國家有句古話,叫‘歸師勿遏’,眼下的情境雖然不是很貼切,但也差別不是很大。談判一天完不成,我們計程車兵就一天無法回家。煩躁的軍官們會把這種情緒傳遞給士兵,而士兵們一旦也煩躁起來,那麼總要有個發洩物件,不是麼?」悠然自得地喝了口茶後,蕭光上校鬆了鬆領口,翹起了二郎腿,看著萊里達主教,笑著說道。
萊里達主教的神經一下子又繃緊了。這是什麼意思?赤裸裸的恐嚇嗎?剛才還以為這個上校是儒雅隨和的好人呢,怎麼現在就直接出言威脅了?軍人果然還是那副惹人厭的樣子,無論東岸的還是西班牙的均如此。
「這並不值得誇耀,上校。貴國是侵略者,侵略者也會思鄉麼?」萊里達主教質問道。
「看來主教閣下對如今的處境還沒深刻的認識。」蕭光上校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有神地看著對方,道:「我們不妨直說吧。在伊比利亞的戰爭打了幾年了,士兵們疲憊不堪,思鄉情切。我有多年的好友犧牲在這裡,有同學病死在這裡,有許多部下在這失去了生命,我不想再談什麼廢話,墨西哥你們可以不出錢,那樣我們就直接拿走了。或者,更糟,戰爭繼續!」
「另外,我免費奉送一個訊息。」蕭光上校又說道:「法蘭西國王路易十四目前正在與奧地利人進行秘密接觸,他並不拒絕西班牙再換一位國王,只要能夠體面地結束戰爭。你知道的,登陸蘇格蘭的戰鬥已經失敗,愛丁堡的接應人員被全數逮捕,詹姆斯三世只在蘇格蘭荒蕪的海岸線上待了幾天,就不得不垂頭喪氣地撤退了。另外,歐根親王和馬爾巴勒公爵率領的3.5萬聯軍已經攻入了法國東北部,重鎮里爾失守,1.6萬法軍潰不成軍,路易十四不得不從剛有點起色的德意志戰場抽調兵力回援。哦,對了,法蘭西南部的普羅旺斯軍團也向北進發了,你們國家最後的指望也沒了。萊里達主教,現實點吧,都是成年人了,不要因為你的猶豫不決而導致西班牙人民陷入更深重的苦難。」
「最後再點撥你一個道理。」蕭光上校站起了身,說道:「西班牙現在最需要的是時間。能用錢解決的事情,就偷著笑吧。結束了目前的混亂,在我們東岸的帶領下,你們還有發展起來的機會。興許有一天,你們會重拾榮光,但現在,請接受現實。主教閣下,這會是下午兩點鐘,我給你一個小時,三點時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同意還是不同意。」
說完,蕭光上校帶著一行人離開了會場。極限施壓,是他最近悟出的談判招數,在面對山窮水盡的敵人時特別好用。當然,正如萊里達主教所知道的,東岸談判團隊內部也有很多人不希望現在就結束,更不希望歸還墨西哥。蕭光本人是傾向於見好就收的,墨西哥五百多萬人,他根本不想吃下來,如今就看西班牙人給不給他面子了。
一個小時的時間並不長,也就騎馬兜一圈風的工夫。下午三點,蕭光上校準時走進了會場,迎接他的是萊里達主教面如死灰的表情。昨晚雙方已經就墨西哥的歸還費用進行了一輪磋商,東岸人降價到了兩千五百萬,西班牙人則堅持應無償歸還。經過今天白天文、武兩派人的輪番轟炸後,萊里達主教終於也頂不住了,他最後還是垂頭喪氣地同意了支付兩千五百萬比索來贖回墨西哥。
接下來的半個月是雙方反覆彙報、確認及磋商細節的時間。26歲的年輕國王菲利普五世狠狠體驗了一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感覺,割地賠款,雖然在歐陸的歷史上並不算多過分的事,但這一次也實在賠得太多了一些,讓他威望掃地。
兩千五百萬比索的費用,西班牙政府拼了老命也只能拿出五百萬,關鍵時刻教會幫了大忙,他們願意拿出七百萬比索來幫助天主教國王渡過難關。但還差一千三百萬,沒說的,只能貸款了,東岸國內的大眾儲蓄銀行、南鐵銀行、臺灣銀行以及由葡萄牙多個家族聯合成立的大西洋銀行出面了,和之前一樣,年息7.5%,貸款期限為五十年,不得提前還款,本息合計六千一百多萬比索,摺合每年一百二十餘萬。
戰爭賠款加贖墨費用,西班牙政府每年大概需要支付五百五十萬比索的樣子,從1711年開始還款,1760年結束。根據協議,東岸陸軍將在雙方最高權力機構確認並換約完畢後開始撤出安達盧西亞、格拉納達等地,只保留一個永久割讓的直布羅陀。而在1711年底收到第一筆賠款後,他們將開始從墨西哥撤軍,並把大部分城市歸還給西班牙政府。但作為貸款的擔保,部分東岸陸軍仍將在墨西哥城、瓜達拉哈拉、阿卡普爾科、維拉克魯斯四地繼續駐紮。1720年,他們將撤除墨西哥城的駐軍,1730年,離開瓜達拉哈拉,但阿卡普爾科與維拉克魯斯的駐軍將一直保留,直到西班牙王國還清全部欠款為止,以確保聯合財團的利益不受損害。
萊里達主教認為簽署和平協議後仍保留駐軍是一種羞辱,事實上西班牙王國根本不可能敢於拖欠賠款,但他能說什麼呢?刀架在脖子上,自然是人家說什麼就是什麼了,不要爭辯,也沒有爭辯的意義,不值得,儘快結束這場噩夢才是真的。
一年五百多萬比索的賠款,說不得只能在國內徵稅了。墨西哥五百多萬人口,一年額外徵個三百餘萬比索的稅款,伊比利亞這邊四百萬人,一年徵兩百萬,也就差不多了。或者新西班牙殖民地多徵一些,以減輕伊比利亞人民的負擔?聽起來可行,但無疑會激起當地人的憤怒,令其更加離心離德。搞不好形勢到了最危急的時候,還得請東岸駐軍幫忙平叛,這都是什麼事啊!
萊里達主教反覆盤算了下西班牙政府的收入,在美洲資金斷絕的情況下,一年滿打滿算也就六七百萬比索的樣子,且還是在戰爭增加稅收的情況下。結果如今還款就要拿出一大半,這簡直就是要人命。
國家財政收入的一半以上拿去還賠款,未來的話,王室的用度肯定要大幅度削減了,軍費撥款也只能維持最低限度(用於鎮壓殖民地可能出現的叛亂,希望東岸人看在他們錢的份上能保護伊比利亞……),教會也得拿出部分資金進行救濟,墨西哥殖民地肯定要加緊搜刮,不如此真的難以填平窟窿。
不過這也有個好處,那就是教會可以更加名正言順的進入權力中心,獲得更崇高的地位以及更大的權柄,這對於主的事業有幫助,對教會學校的年輕教士們也是重大利好,但肯定與他自己無關了。
談成了這麼一份「偉大的協議」,萊里達主教知道,他的名聲是徹底地臭了,再也不可能活躍在任何舞臺,無論是政治舞臺還是宗教舞臺。但他並不後悔,結束了西班牙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危機(危機真的結束了嗎……),最長的一次噩夢,相信歷史會給他一個公正的評價的,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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