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9年5月27日,就在黑海那邊戰雲密佈的時候,春光明媚的塞維利亞城外某莊園內,一場延續數年的談判也已近尾聲。
談判一方代表是東岸陸軍第一混成團團長蕭光上校,另一方則是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五世的特使萊里達主教。
萊里達主教到底還是甩不掉這口鍋,被扣得結結實實的。每次回到馬德里彙報,言語中流露出想要卸任談判特使的職務時,總是被國王否決,甚至就連教會內部也在勸說他堅持下去,為西班牙求得一個最好的結果。
多年的修養不允許萊里達主教開口罵人,但他的失望和憤怒是溢於言表的。西班牙得到了最好的結果,但他的政治生命卻即將走向終點,或許還有生理生命。
再者,隨著戰場局勢的劇烈變化,東岸人的要價也在發生變化,這令萊里達主教非常煩惱。可能上一次談成的結果,這一次又要做出一點「小小的修改」,或者雙方本應接近的共識,隨著西班牙軍隊不斷的潰敗而再度變成了分歧。偏偏馬德里那邊還自我感覺良好,總幻想著巴黎會力挺他們,白白讓西班牙王國損失了大量利益。
萊里達主教總想,如果去年年中就能達成協議,兩國迴歸和平的話,那麼也許國家要付出的代價會小得多:在土地方面,或許只用失去直布羅陀、菲律賓群島、佛羅里達、德克薩斯及秘魯總督區;財政方面,也只用賠款兩千萬比索;市場方面,也就是全面開放罷了。
聽起來是不是完全可以接受?但很遺憾,這已經是過去式了。在軍事上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之後,東岸人已經不滿足於此,他們現在的胃口要大得多:已經被他們佔去的土地,除了新西班牙總督區及伊比利亞半島上的部分土地可以考慮歸還外,其他大部將被割讓;已經獨立的或者被其他國家奪走的,西班牙王國也將予以承認。也就是說,菲利普五世國王將承認古巴、佛羅里達這些叛逆自立的政權,同時坐視直布羅陀、迦納利群島、菲律賓群島及整個秘魯總督區被割讓,這簡直讓他的心都在滴血。
不光如此,即便是號稱「可以考慮歸還」的新西班牙總督區,已經被東岸僕從蘇國佔領的土地也將割讓,加利福尼亞將軍區據說將由東岸暫時託管。什麼狗屁託管?還不是赤裸裸的佔領!以為換個名字我就聽不出來了麼?難不成以後還能還給西班牙王國不成?
萊里達主教在初次看到東岸談判代表丟擲的有關最新要求的檔案時,手甚至都在發抖。這個條件實在太欺負人了,完全沒有一點應有的尊重,和無條件投降也差不多了。甚至那位東岸特使還出言威脅,現在還是「有條件投降」,未來可能就是「不接受投降」了,這簡直讓萊里達主教差點暈倒。
不接受投降,這在西方文化中差不多就是極刑了。從西方傳統來說,投降真的是一門深奧的學問,光榮投降、有條件投降、無條件投降等等,能儲存戰敗方多少元氣、多少利益,都是要好好算計的,以備將來捲土重來。但不接受投降的話,就意味著是要往死裡打,打到死為止,一點活命的機會都不給,下場究竟有多慘,可想而知。
萊里達主教知道,西班牙沒有太多選擇——不,更準確地說,是沒有任何選擇。尤其是裝載著新西班牙總督伊格萊西亞斯信件的船隻被東岸海軍「友好」地放過並順利抵達伊比利亞後,什麼希望都破滅了,再也沒有任何僥倖,即便現實再殘酷,也必須要面對了。
菲利普五世不再出門打獵了,大臣們也沉默地來到了宮廷,軍官們憤怒無比,但卻沒一人敢叫嚷著與東岸開戰。甚至就連一貫趾高氣昂的法國大使也閉門不出,不再到宮廷裡對菲利普五世進行「指導」,想必他們也很頭疼,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件事吧。
萊里達主教難得硬氣了一回。就在三月份的時候,他來到了宮廷,直截了當地請求國王接受東岸人開出的條件,否則他將卸任一切政府公職,返回自己的教區,為主的信仰而工作,再也不過問任何事務。
菲利普五世被萊里達主教的堅決態度嚇了一跳。年輕的國王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安撫他的談判特使。事實上他也知道,西班牙王國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了,再也沒有任何打下去的本錢。饑荒仍在持續,老百姓吃不飽,不得不靠教會的定期施捨吊命(可見在西班牙黃金時代的一百多年裡,教會攢下的家底還是異常豐富的);國內的工業生產本來基礎就很爛,經受戰爭摧殘後,各類物資的產量更是直線下降,直觀的表現就是海軍戰艦由於缺乏維修而無法出港;國際金融市場上根本融不到哪怕一個銀幣,銀行家們像躲瘟神一樣躲著西班牙王室,義大利銀行家、德意志銀行家、英格蘭銀行家、荷蘭銀行家,通通不見蹤影,讓人恨得牙癢癢。
當然最致命的是,西班牙還缺乏外交支援。菲利普五世放眼望去,似乎就法蘭西一家是他們的盟友,薩伏伊公國和明斯特主教國這兩個名義上的盟友分量太輕,在國際上根本說不上什麼話。但問題是,菲利普五世最看重的法蘭西王國,居然也對西班牙的遭遇保持沉默,寫給祖父的信大多數都如泥牛入海,毫無音信,偶有幾封回信,也語焉不詳,充其量不過是一些廉價切毫無意義的安慰罷了。
法國大使尷尬地向他分析起了如今的局勢,指出法蘭西王國幾乎快掏空了國家的黃金儲備,才從東岸人那裡換來了大量戰爭急需的物資。他們無法冒著華夏東岸共和國加入另外一方作戰的巨大風險,因此只能暫時忍耐。
看到法國大使如此表態,菲利普五世也絕望了。恰好這時萊里達主教覲見並痛陳利害,菲利普五世也沒法再猶豫下去了,表態原則上同意東岸人提出的條件。唯有一點,他希望能把賠款數額降低一點,六千萬比索實在太高了,他無法接受。另外,贖回新西班牙總督區竟然也要三千萬比索,這個更是無法接受,必須要降下來,能夠取消的話再好不過了。
萊里達主教看到國王如此堅定也十分高興,更有些心酸。這次跟著法國人打仗實在是虧大了,不但丟失了大片土地,還要付出鉅額賠款,這是套在西班牙人民身上沉重的枷鎖,可能要禍害幾代人都不止。
當然這話他也不能說出來,畢竟國王就是從法國來的,此次戰爭明面上的導火索可不就是西班牙王位繼承麼?要怪就只能怪上帝沒有眷顧,歐陸各國又十分殘暴,最終弄出這麼個結局,也是無奈。
萊里達主教返回談判會場後——現在沒什麼保密的必要了,雙方都是公開進行談判——又與東岸人陸陸續續談了一個多月。期間盛德鴻去過兩次會場,利用他嫻熟老辣的外交手腕,讓西班牙人步步退讓。隨後,消失多時的銀行界代表也出面了,里亞託廣場銀行(意)、聖喬治銀行(意)、阿姆斯特丹匯兌銀行(荷)、波羅的海國際銀行、新大陸友好互助銀行、東岸農業銀行、聯合工業信貸銀行、青島商業清算銀行以及由北德意志商人聯合成立的漢堡銀行共九家金融機構齊聚一堂,共同表示將組成一個聯合財團,對西班牙王國提供貸款,專門用於支付戰爭賠款及墨西哥贖回費用。
萊里達主教對此只能苦笑。之前想貸款打仗的話,銀行家們鬼影子都看不見,現在見到有生意可做了,一下子都冒出來了。說到底,還是都不看好西班牙王國能夠打勝仗啊,誰都不想把錢扔水裡,誰都不想與東岸人作對,可以理解,但依然很悲哀。
九家銀行裡有七家是東岸銀行或東岸人入股的銀行(波羅的海國際銀行、里亞託廣場銀行),每家出五百萬比索的貸款,年息很良心,7.5%,五十年長期貸款(不得提前還款),本息合計約2.14億比索,每年只需還四百餘萬,壓力並不大。
當然這並不是說西班牙人所需要付出的總金額只有四千五百萬,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戰爭賠款的數額,經過雙方多次來回拉鋸,目前定在了四千五百萬,這是東、西雙方都確認了的,聯合財團已經在與西班牙方面商談貸款的細節了。
但這並不是全部,別忘了還有一個新西班牙總督區的贖回費用呢。之前東岸人要價三千萬,但萊里達主教死不鬆口,他甚至都不願意承認要出這筆錢。他堅持認為,既然雙方議和了,那麼華夏東岸共和國政府應當無償交還新西班牙(協議割讓或託管的部分除外),撐死了西班牙政府願意給個五百萬比索,作為東岸人戰爭花費的補貼罷了。
尼瑪,前面九十九步都走完了,就差最後一哆嗦,結果卡在這了,如何能忍?於是盛德鴻特使也不出面了,徑自返回丹吉縣享受陽光,把最後一部分談判事務交給了蕭光上校,讓他這個軍人來磨掉西班牙人的最後一口氣,利索點把這件事趕緊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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