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暢春園

1709年2月2日,四九城大雪紛飛,冰冷刺骨,但位於紫禁城西北的暢春園內,卻是一派春意融融。已經五十四歲的康熙帝愜意地坐在書桌後,翻看著面前的奏摺。大部分的奏摺他都不想看,因為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就是御史們炮製出來的fakenews——不好意思,拿錯劇本了,重來——御史們風聞奏事,寫出來的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很假的攻訐他人的奏摺。

平心而論,康熙算得上勤奮,批閱奏摺非常勤快,這態度首先就可以。另外,治理國家的水平不差,在歷朝歷代中可以排中上水平,雖然他統治著的僅僅只是一個半壁江山。

康熙的心態保持得也不錯。東西南北四周皆有敵人,傳統大陸政權(順國)、草原游牧餓狼(準噶爾蒙古)、新型工業國家(東岸),內部還有漢人將官地位提升後帶來的深遠影響,若換個人當皇帝,怕是連覺都睡不安穩了,但康熙就是穩得住,也算是他的本事了。

當然如果是熟悉他的人,細心觀察他的話,依然會發現他深藏於內心之中的憂慮和煩躁。順逆始終無法剿滅,準噶爾蒙古傷而不死,黃衣海寇跟他玩「精神分裂」,登萊、寧紹那邊生意做得飛起,商民經申報後可以互相越境旅遊、經商甚至是置業定居,可在滿洲和遼東,和平總是短暫的,戰爭才是永恆的。

這樣一個爛攤子,即便換個脾氣再好的人,理政久了,也會感到心力交瘁吧?康熙城府算深的了,但依然要逃避似的離開紫禁城那個牢籠,前往暢春園這麼個快活所在休養。一年中起碼有半年待在這,其實已經很能說明問題了。

今天就是如今。年還沒過完一個星期呢,康熙就忙裡偷閒,帶著太監隨從們來到暢春園,自個窩在書房裡,喝茶賞雪,然後便遮起了窗戶,批閱起了奏摺。紫禁城那個陰沉沉的地方,哪怕能逃離片刻也是好的啊!

「荒唐,這羅剎人當真不知好歹!」看到理藩院呈上來的有關普拉特科夫四處活動的奏摺後,康熙的眉頭立刻鎖緊了起來。

他這個人好面子,一直以天朝上國聖君自居,對於失信於俄國之事,雖然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有些尷尬的。這不,前些年就下令蒙古衙門押運著一批禮物,從伊州出發,北上經科布多抵達俄國境內,明面上說是為多年前索額圖使俄時莫斯科方面給予的優厚招待回禮。

當然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實際上還有著兩層其他方面的意思。其一是為之前的協同作戰不利而賠罪,當然這絕對不會明說的。第二個可以明說,那就是康熙聽聞在準噶爾汗國以西、以北的地方,還有一些蒙古人生活著,他認為這是清國的臣民,打算派使團前往聯絡,希望俄國方面給予協助。

清廷送來的禮物非常豐厚,俄國人清點時,計有:各種顏色的生皮革六百張、七兩的銀錠三千個、五兩的銀錠三千個、素緞三千幅、中等緞料三千幅、帶漿緞料一千幅、織金錦緞二千幅、毛料一千幅、染織品二千幅、不同等級席子五百條、單股絲線四千斤、合股絲線四千斤,是歷年來禮物最多的一次了。

俄國人運回莫斯科時總共用了116輛大車,花了3800多盧布的運費成本,歷時七個多月。經估值,貨物總價值超過十三萬盧布,由沙皇及幾位重要大臣、將軍,以及外務衙門分享。尤其是後者,最近幾年經費拮据,很是困難,不意博格德汗如此慷慨,倒是讓他們的財務問題大大減輕了。

而收到禮物後,莫斯科方面也同意了清國使團前去卡爾梅克人兀魯思的請求,同時還轉交了一些蒙古逃人給清廷,態度十分和善。清廷對此瞭然,隨後令理藩院順手幫北京東正教會解決了部分財政問題,覺得這事就算過去了。

但這才過了多久?俄國人就又派人過來聯絡了,說他們從帝國西部調集了2000名火槍手和500名哥薩克,又在裡海、中亞一帶徵調了2000名受洗韃靼人、哈薩克人、烏茲別克人,配合託博爾斯克等城市的地方駐軍500人,組建了一支總兵力達到五千的大兵團,由巴甫申寧上校率領,打算對準噶爾蒙古發起「復仇之戰」。

康熙對此煩不勝煩。這些羅剎人,也不看看是什麼時候?我大清這會正全力應對漠北戰事,不克分神的時候,居然要朕再興大兵,西征準噶爾。是,策妄阿拉布坦狂悖無道,朕早晚要取了其首級,但眼下還不是時候。開了春,待英吉利國的洋員技師抵達,京張鐵路(京師—張家口廳)就要著手動工。小小一條鐵路,居然要花費二百多萬兩銀子,幾乎可以養一支幾萬人的綠營了,想想挺肉痛的。

但朕已經想明白了,這路還是要修,不得不修!漠北蒙古也就那樣了,實在頂不下去,全部人撤回漠南草原,京師新軍、八旗綠營屆時都要上陣。張家口廳屯墾兵民已破八萬,再建一些糧倉、械庫,用鐵路交通內外,便可以提供極大幫助。與之相比,關外都沒那麼緊要了,漠南草原才是關鍵中的關鍵。一旦有失,全域性被動,我大清承受不起這種威脅。所以,這個時候絕無可能配合羅剎人西征,撐死了令袁衛庭派一部綠營馬隊,襲擾吐魯番方向,幫他們牽制一點兵力罷了。

太監總管梁九功默默地站了角落裡,眼觀鼻鼻觀心,彷彿對書房裡發生的一切都充耳不聞一樣。羅剎人的事情,他當然瞭解,事實上那個普拉特科夫就走了理藩院的門路給他塞過錢。但塞錢歸塞錢,事情能不能辦成他可不敢打包票。他利用自己長久揣摩、把握康熙心理的本事,在合適的時機、合適的場合,用一些不著痕跡的手段把某些奏摺放到康熙面前,增大成功機率,就已經是極限了。但很顯然康熙在這件事上意志很堅定,他現在盯著漠北草原,在幾年前調遣兩萬滿蒙八旗的基礎上,這兩年又新調了一萬多漢軍綠營馬隊,增援以土謝圖汗為首的喀爾喀三部,幫助他們抵擋東屬蒙古四部越來越凌厲的攻勢。

這會又已與英吉利人勾兌完畢,打算花費鉅額資金修建京張鐵路,同時進一步放開限制,令更多的漢民越過長城,進入漠南蒙古屯墾——加上以前歷年過去的,約莫算下來已經二三十萬人了——想方設法增大當地的物質產出,給大型軍事行動提供基礎。

羅剎人,差不多可以死心了。袁衛庭,也別上躥下跳折騰了,老老實實在青海作戰吧,幫皇上拿了藏區,便是大功一件。否則的話,秋後清算,怕是沒有好下場,光交通阿哥們就是一條大罪,真當皇上不知道呢?

康熙罵完俄羅斯人,便起身在屋內踱起了步來。書房內裝修低調而奢華,且基本都是按照康熙的喜好來安排的。俄國使臣送的大玻璃鏡、東岸產的自鳴座鐘,甚至就連瓷質的抽水馬桶都有一座。康熙這個人,還是比較喜歡新奇事物的,對外國的風土人情非常感興趣。普拉特科夫有次受邀參加宴會,但手頭拮据,沒錢採買禮物,情急之下送了兩條俄國狼狗,沒想到康熙十分喜歡,直接收下了,還令理藩院回賜了普拉特科夫兩捆黑貂皮。唔,事實上他只收到了一捆,至於另一捆去哪了,當然是理藩院的「朋友們」幫他保管了啦。

普拉特科夫為此十分心痛,因為貂皮的價格在北京甚至整個清國的價格都在逐年上升,因為供給側改革——呃,不是,是供給側來源少了。至於是什麼原因,所有人都知道的啦,那就是該死的黃衣海寇控制的地盤越來越大,滿洲乃至外東北的通古斯人基本已經不再對我大清上供了。事實上不光貂皮少了,東珠之類的珠寶也少了很多,除非高價從登萊買,不然是別指望了。

康熙作為一國之君,雖然不太關注這些庫藏小事。但下面人隔一陣子總要上報,一次兩次沒注意,時間長了想不注意也難,而這也是他心情不好的重要原因之一。朕原本是四方之主,東國人好大的膽子,悖逆無禮,四處作亂,生生把朕的天下給拆了個四分五裂,以至於朕和嬪妃們的用度都短了不少,真是豈有此理!

想到東國人如今正在長春廳以南區域蹦躂,康熙差點忍不住就喊來諸大臣,商議調集大軍進討的可能。但他終究還是忍住了,增強奉天的兵力就夠了,當地有軍工廠,糧食、牲畜也多,人口更不少,大修堡寨的情況下,只要訓練到位,上下一心,東國人可沒那麼好啃。

還是先料理草原事務吧,等騰出手來,再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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