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資本主義道路

成都今天的天氣不是很好,陰冷刺骨。

趙二瑟縮著雙手,懶洋洋地鑽出了大門。他是成都兵工廠的一名學徒工,家裡託人送進來的,打算學一門手藝,以後也好藉此立足。

當然,成都兵工廠的「手藝」並不是一般的手藝。機床在整個四川而言,都是鳳毛麟角般的存在,除了少數幾家外資合股企業之外(一般是絲綢廠),也就只有四川幕府投資的成都兵工廠有了。

這家企業目前擁有進口自東岸的新機床7臺、二手舊機床20臺,都是東岸成都商站出售的。不過都是與順國關係惡化前出口的,那些所謂的新機床,其實也新不到哪去了,有的甚至因為缺乏適當的維護而陷於癱瘓——公平地講,哪怕東岸政府在決定對大順進行制裁之後,成都商站被迫關閉,但黑水機械廠依舊對成都兵工廠這家客戶維持了最低限度的售後服務,直到交通徹底斷絕,再也無法維持才作罷。

好在前些年又恢復了。成都商站低調開業,當天晚上就接下了成都兵工廠緊急採購數百枚替換零部件及大量檢測、測量、維修工具的單子,總金額高達9.6萬銀元。但那個時候,因為擔心四川幕府進口的東岸機器裝置會在湖北江段被長沙朝廷截留——這事可是發生過,且很難真正追究——雙方大規模的工業裝置貿易並未完全恢復,只有零配件採購及相應的技術人員服務,反正確保你成都兵工廠能正常運營就行了,不要想太多。

趙二就是在那個時候進廠的,雖然學徒工學習期很長,且沒有工資(有少量津貼),只包吃包住,但幾年時間下來,依然學到了不少東西,對他日後的生活至關重要。今天是他難得的休息日,每月才有那麼一天,因此他很放鬆,美美地睡了一覺之後,才起身出了廠門。

外面很冷。成都的天氣就是這樣,每到冬天,若是不起霧還好,一旦起霧,那真是凍得流鼻涕。趙二沒啥錢,買不起時興的保暖棉衣,更買不起皮衣,因此也就只能穿著這一身單薄的衣物在大街上溜達了。

大街上這兩年多了不少店鋪,做生意的人也多了起來。趙二知道,都是做生活必需品生意的,如糧油、布匹、農具批發等等。趙二也瞭解過,以前這些東西都是鄉下的農人們閒時弄的,但現在很多是機器生產的了。或者即便不是機器生產的,也多是那種把很多人聚在一起,集中幹活生產出來的。這些年川中風調雨順的,糧食沒那麼缺了,很多人不種地,光靠做工也能活下來,這種工場也就越來越時興,而產量和質量確實也比一般農戶生產的要強。當然這並不是普遍現象,至少在農村不是這樣,但趙二幾年來一直生活在城市裡,對廣大交通不便的農村地區是個什麼情況並不是很清楚。

從這裡也可以看出,東風西漸這麼多年,如今的大順國的經濟模式確實有了不小的改變,開始在資本主義大生產的路上小步快跑。而資本主義,顧名思義,資本是一種十分重要的東西。歐陸各國都知道西班牙帶來的美洲金銀催生了價格革命,大量貴金屬的存在使得各國資本十分充裕,發展資本主義也就有了可能,而大順呢?

東西倒是比以前便宜了,但人們的金錢收入十分有限。趙二對經濟學一竅不通,但他通過自己的觀察也意識到了市面上銀根緊縮的現狀。有時候都在想,不知道賣了那麼多糧食、茶葉、錦緞,這銀子都去哪裡了?市面上銀子少得可以,不得不用寶鈔補充,偏偏老百姓對這種紙幣又十分厭惡,很多店家根本不願意收,或者即便收,也要加價,這日子可真是難過。

廠子裡的老師傅曾經跟趙二說,銀子都拿去跟東國人買東西了,這或許就是答案吧。說這話的時候,老師傅努了努嘴,朝車間裡一臺蓋了塊大紅布,只有用時才揭掉的寶貝機床說道,這臺機器花了整整六千銀元,還欠了好大的人情。趙二對此很是無語,銀子就這樣被花掉了,難怪自己沒錢用。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機器不就是能鏜制炮筒麼,至於這麼貴?這東國人還真是黑心。

趙二有時候非常羨慕,機床右下角刻的「黑水機械廠」的工人一個月該拿多少錢?寶鈔肯定是不好使的,怎麼著也得拿五塊六塊銀元,畢竟廠子一臺機床就賣這麼多錢,總得讓大夥也跟著喝點湯湯水水吧?唉,說不定他們那的學徒工也有工錢可拿呢,活兒也輕鬆,不用像自己一樣全天累死累活,幹上足足七個時辰。

唉,誰讓自家沒那本事造這種機床呢?北邊三天兩頭打仗,雖然不是大打,但也有幾百人上千人規模的,沒有大炮用都叫人等死嗎?沒點本事,就只能用好幾船糧食才能換回一臺機床,能怨誰呢?

趙二這時候又想起自己的哥哥趙大了。趙大是個小軍官,就在北方服役。自從前些年劉大帥舉師北伐,攻略漢中之後,韃子就一直和他們不死不休,三天兩頭搞。其實那場大戰花了好多錢,死了不少人,但真沒多少戰果,也就收復了川北一些州縣,然後奪了幾個山中關卡,將韃子原本獨有的天險變成了雙方共有罷了。

但就這樣韃子就不滿意了。在漢中屯駐重兵,新軍都調來了一萬多人,還有來自山西、陝西的綠營,都是能征慣戰之輩,不停地沿著山間孔道與大順兵馬玩滲透與反滲透的把戲。每場戰鬥下來,雙方都要死傷不少人,真的沒多大意義。

趙大前陣子寫信回來,說北方各部都在檢點武器,很可能劉大帥又要北伐了。指揮使也向大家透露了,韃子在滿洲被東國人打得滿地找牙,形勢危急,近畿的兵馬被大量抽調增援南滿——唔,這裡額外提一下,記者非常給力的《號角報》已經成了大順官員的必讀刊物了——而西邊的策妄阿拉布坦也開始生事,這傢伙對當年康熙聯合俄國夾攻他的事耿耿於懷,這幾年本就一直不安生,不斷在西北給康熙找事。駐伊州的袁衛庭部原本一度調走,結果西北事急,後面又給調了回來,以應付複雜的局面。而這人似乎也是個人才,回來後調兵遣將,將殺過來的準噶爾兵馬盡數擊退,然後向西反攻,一度打到吐魯番附近,擄掠了大批丁壯、牛羊而返,極大震懾了準噶爾汗國。

到了去年下半年,清、準雙方更是因為藏區的事情而互相角力,一度大打出手。藏區沒多少人,生產力也很落後,但最關鍵的就是人家乃蒙古人的「精神家園」,牽扯極多,誰都想牢牢把控在自己手裡。這不,矛盾就產生了,還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不通過一場決定性的大戰是很難解決的。而青海或西域大戰,肯定會影響到陝甘兩省,這是明擺著的事情,劉忠貴似乎看到了機會,因此打算調集兵馬、囤積物資,再往漢中走一趟。

趙大、趙二不清楚這裡面的彎彎繞,只大體上知道現在韃子麻煩纏身,幕府方面有再度北伐的意願。毫無疑問,兩人都不希望北伐,都不希望再起兵戈,當年大順江西、湖廣、四川三路北伐,氣勢何等之盛,最後不也無疾而終了麼?湖北方面就得了一些清廷棄守的堡寨,江南那邊一度戰果很大,到最後還是吐出去了大部分。唯一還算看得過眼的,大概就是四川這一路了,但也所得有限,只是改善了邊境形勢罷了。

但似乎劉大帥對北伐抱著很大的期望,成都武備學堂的年輕軍官們對此也熱血沸騰,讓人看了心慌慌。趙二自己倒沒什麼,不就是在廠子里加班麼,生產槍炮、維修器械,也就累了點兒,沒什麼生命危險。他真正擔心的是兄長趙大,戰場上刀槍無眼,哪裡飛過來顆流彈,興許就能讓七尺男兒倒下。打仗,那是真的會死人的,死很多人!陝北刀客那麼野蠻,拼起來不要命,真的是造孽啊!

趙二有時候都在想,在四川兇名昭著的陝甘綠營不也是漢人麼?為什麼給韃子效力時那麼拼?難道韃子朝廷給他們許了天大的好處?也只能有這種解釋了。家裡窮,揭不開鍋,不拼命一家老小就沒飯吃。可如果大名鼎鼎的袁衛庭帶著兵馬投向大順,皇上一定會高興得睡不著覺的吧?連帶著肯定有很多賞賜,封個王什麼的都有可能,為何他不這麼做呢?那樣也能減少很多不必要的殺戮啊,為什麼呢?

趙二越想越是煩心,連帶著在外面逛得興致也沒了。他以前難得休息時,可是非常喜歡出外閒逛的,哪怕沒錢買東西,也非得把時間耗完,到廠子關大門的最後一刻才回。今天才在外頭逛了半個時辰呢,就有些心煩意亂,連著幾個店的熟人跟他打招呼都忘了回,一路漫無目的,最後還是回到了兵工廠大門前。

這鬼世道!希望準噶爾汗國再雄起一把,直接把袁衛庭給滅了。也希望東國人更厲害一點,把韃子的關外老家給平了,然後天下就能太平了,自己也不用那麼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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