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飛地日常(四)

「白毛,這次的事是不是你做下的?」1708年11月2日,宜稼鄉(後世埃爾默洛城附近)西南方的某村子內,一夥「黑皮」警察將幾個正在賭錢的人揪了出來,一頓拳打腳踢。

被稱為「白毛」的中年男子正賭得開心,結果被莫名其妙揍了一頓,聽人家問話,感覺好像還要栽贓給自己,心裡頓時有些惱火,待回過頭來一看:我的媽呀,偵緝隊加內務部警察!白毛頓時慫了,老老實實跪在地上,不敢再有任何動作。

桌上一起賭錢的某個小夥子可能是新來的,家裡也有點小背景,即便看到是警察也不是很懼怕,梗著脖子在那罵,說什麼老子住舊都東方縣的,家裡怎麼怎麼樣,別阻礙我來收黃金之類。偵緝隊長聽著煩了,直接從腰間拔出手槍,上前捏住小夥子的下顎,然後把冰冷的槍管塞進了他的嘴裡,威脅道:「我的手不是很穩,如果你聰明,就應該知道閉嘴。」

小夥子瞪大了眼睛,汗珠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一下子不敢說話了。偵緝隊長笑了笑,從小夥子嘴裡抽出槍,鬆開了擊錘,道:「我就喜歡收拾你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流氓,給我滾一邊去。」

小夥子連滾帶爬地閃到了一邊。內務部警察上前揪住中年男子的衣領,大聲問道:「白毛,我再問一遍,上月搶黃金的事,到底是不是你做的?」

白毛知道這事可不能含糊,連聲叫屈道:「周隊長,我真的從來沒幹過違法的事情啊。你也知道的,我現在開了個砂石場,建設專案那麼多,生意好得好,真沒必要去趟那個渾水。」

白毛這話倒也不假。自從東岸黃金公司進駐康寧(後世約翰內斯堡附近)、友仁(後世比勒陀利亞附近)金礦區之後,從義成港到礦區的道路就變成了一條繁忙的貿易路線,原本為了修路而建起的勞務工窩棚發展為了城鎮——當然,窩棚被拆除了,取而代之的是磚房——大量人口來此定居。即便義成地區行署一再要求他們到行軍鐵路沿線生活,他們也置若罔聞,我行我素。

很顯然,地區行署也沒什麼好辦法。畢竟他們多是自費來的,被黃金所吸引,憑什麼聽你的啊?老子就是要去採黃金,誰也別攔著我!什麼?很多淘金客死於疾病、飢餓以及仇殺?放心,我不會的,我是天命之子,別人會死,我不會!

由義成地區行署出資修建的通往西部的二等國道在多年前就已經通車了,但只有成皋鎮到宜稼鄉這一段,本來也不是為了挖金礦,而是為了方便和土人交易狗頭金、獸皮之類的商品。後來又加入了軍事用途,即由義成、成皋兩縣的保安團輪番西進,抓捕奴隸搞基建。再到了後來,因為戰略重心轉向北方行軍鐵路沿線的緣故,西進的行動被廢止了,一切資源投向北方——義龍縣一帶的丘區定居點設立很多年了,但直到近來才設縣,這不是沒有原因的。

按照一般情況來說,政府都不推薦你去西邊發展了,那麼老百姓就老老實實去北方好了。畢竟北方有公路、鐵路,有充足的生活必需品,有自來水廠和醫院,有學校商店工廠,西邊啥也沒有,整天和羚羊、獅子、大象一起玩有意思嗎?

但淘金客是沒有理智的。雖然東岸的生活其實已經算是富足的了,但總有人貪心不足,想要一夜暴富,從此過上那財務自由、無憂無慮的生活。因此,打從西邊發現大金礦的訊息傳出的第一天起,就註定無法阻擋私人淘金者的瘋狂湧入,尤其是在有本土團結河流域造富神話推波助瀾的情況下。

東岸黃金公司也不請自來。這家企業財雄勢大,在宜稼鄉一帶設立了總後勤基地,調集了充足的資金,在本土進行招標,找了一支高水準的工程隊伍,將通往康寧礦區的約兩百公里的道路給修完了,且還是一等國道標準,徹徹底底地炫富了一把。

公路一通,物資進入礦區的成本大大降低。而生活、生產成本的降低,又吸引了更多人的進入,甚至一些有錢人還跑過去投資設廠,生產包括建材、食品、蜂窩煤、馬車在內的礦區必需品,大發其財。其他人看到有錢賺,也紛紛跑了過來,沒資本玩大廠,那咱就搞小作坊,修理工具、馬車,製作衣服鞋子,經營飯店旅社,甚至還有成群結隊的波蘭女人、義大利女人過來做不可描述的生意,總之非常熱鬧。

白毛這廝,早年是一個小混混,曾經在金礦區混過,但不知道運氣不佳還是別的什麼原因,總之錢花光了,金子根本沒見著。沒辦法,為了生活,就和一群同鄉搞起了結社組織,搶劫盜竊、坑蒙拐騙,啥沒幹過?反正那邊也沒政府,最大的「結社組織」東岸黃金公司南非分公司也不管事,他們只注重開採、冶煉黃金,僅有的武裝力量護礦大隊也只有三五百人,全是招募的奧斯曼流亡官兵,語言不通,只用來維護自家金礦的安全以及押運金塊。因此,礦區的治安很亂,非常亂,各種團伙瘋狂搶地盤,火併仇殺之類的事情每隔幾天就能聽到,以至於白毛這種老資格團隊都有些怕了,在賺了第一桶金之後,果斷閃人,到宜稼鄉投資開了砂石場,安安心心做起了正當生意。

他的生意規模不小,附近的幾個鄉鎮如宜稼、新普(位於後世卡羅利納小鎮附近)、康興(位於後世貝瑟爾城附近)、惠光(位於後世威特班克城附近)的相關材料都由他供應。再遠一點的和盛(位於後世布魯克霍斯普魯特城附近)、清盛(位於後世德爾馬斯城附近)、康寧、友仁等地市場,他也能滲透進一些,與他人競爭。

至於說經營砂石場的勞動力哪來的,其實也很簡單,那就是抓來或買來的黑人。這當然是違法的,因為本土不允許私人蓄奴,特別是黑奴。但正如同東岸早期歷史上的很多化外之地一樣,這裡完全游離於東岸法律體系之外,即便後來政府機關陸續進駐,對這些事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目前只有發展最早、人口最多的新普鄉(四千多人)全面禁止了使用黑奴作為勞工,因此白毛的生意還能繼續做下去。

但估計也快了,聽說政府打算在明年取締宜稼鄉各黑磚窯、黑沙場,全面清理黑奴。發現一次罰款一次,黑奴無償收走——幹啥?修鐵路唄。所以白毛最近整天都蹲在砂石場裡,瘋狂壓榨黑奴的勞動力,拼命擴產,打算在新政策到來之前最後爽一波。只是沒想到,剛離開礦場不過半天,到鄉里打了一圈麻將,就被淘金客們最害怕的黑皮給逮住了。聽說還涉及到搶劫東金公司運輸車隊的事情,那還了得!

白毛上了岸,洗了白,現在分外怕人翻舊賬、掀老底,面對黑皮們的盤問,非常配合,連以前道上結識的老兄弟都出賣了,幫著內務部的警察分(栽)析(贓)這次是誰做的案子,又可能藏匿在哪裡——有些藏身之地,警察們還真第一次聽說,聽完後也對白毛更加懷疑了,這廝難道還和那些慣匪們有來往?

白毛自己也是有苦難言。別看他和經常在這一帶活動的內務部警察們吃過酒,打過牌,看似關係不錯,可他從來沒有認為這些黑皮是什麼好人。這種大案子,上頭給的壓力肯定很大,屈打成招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他供出去的幾個道上著名的大哥,本身案底就很多,手裡的金子也很多,把他們抓了,嚴刑拷打,再把抄獲的金子熔煉一下,做成東金公司的制式金塊,這案子差不多就可以結了。黑皮們破了案,立功受賞,說不定還能分潤一點大哥們私藏的金子,一舉兩得,多好。

偵緝隊長聽完白毛的敘述,心領神會,立刻笑了,說道:「你提供了線索,很好,我會向上級要求表彰的。」

白毛一聽臉色立刻白了,哆哆嗦嗦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末了,偵緝隊長靠近了白毛,低聲說道:「你窩藏印第安人、梅斯蒂索逃人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以後要記得,事情不要做得太過火了,鬧大了,誰都沒法收場。」

白毛如小雞啄米般點頭。金礦區什麼都有,只要你有錢,各種商品都能買到,唯獨女人特別稀缺。大把青壯年男子討不到老婆,以至於連從良的波蘭、義大利女人都特別搶手。白毛腦瓜子靈活,手段也高明,不知怎地勾搭上了一些關係,做起了拐賣那啥的生意。唔,基本都是從成皋縣那邊「逃」過來的印第安、梅斯蒂索女人,然後賣給金礦區甚至附近幾個定居點的光棍,堪稱暴利,至少比他那明面上的砂石場生意賺錢多了。這會被黑皮點出來,知道有人眼紅使壞,腦海裡已經開始思考該如何善後。

得到了線索的偵緝隊長心情大好,轉眼看了看周圍蹲在地上的賭客們,竟然也和顏悅色了起來,只聽他說道:「今天我心情好,不想折騰你們。所有人都過來交罰款,一人二十,交了錢的可以滾蛋,不交錢的,嘿嘿,知道什麼下場。」

恃強凌弱,無法無天,這就是金礦區的規則。賭客們知道這錢都是黑皮們的「福利」,肯定不會上交給國家,但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只能自認倒霉。就連之前鬧得最兇的那個小夥子,在被好好收拾了一頓之後,也著急忙慌地找人借錢,交了罰款閃人。他現在竟然特麼地羨慕起了以前被認為非常「無趣」、「枯燥」的本土生活,至少那裡有秩序,但這裡是真的叢林法則啊,不知道哪一天王法才能真正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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