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後方(十)

汴河靜靜流淌著,河水看起來微微有些渾濁,就如同這個混沌不清的世道一般。金真男嘆了口氣,右手輕輕一甩,還未抽完的半根菸便如同流星一般墜入河中,旋即熄滅。

「金大哥,這幫新來的素質還行,不少有過戰鬥經驗。上陣和西班牙正規軍廝殺肯定是不成了,但剿滅一些潰兵山匪,綏靖一下治安,問題不大。」擔任營長的齊三毛興沖沖地走了過來,大聲說道:「尤其是一些波蘭人,基本都是不服他們朝廷管制的,上陣和瑞典人打過仗。真是奇了怪了,波蘭朝廷不是和咱不對付麼?怎麼還有這麼多人漂洋過海跑路過來。孃的,嘴上不說,身體還是很誠實的嘛。」

金真男瞟了一眼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鐵桿部下,微不可覺地嘆了口氣。齊三毛獵人出身,什麼都好,忠心,能打,不怕吃苦,意志頑強。但有一點,對名利權勢太過熱衷了。就比如現在,新四團這種雜牌部隊的營長,連個正式軍銜都沒有,就把他給樂得五迷三道了。

當年一起搞查爾卡斯走私生意的老兄弟,已經不剩幾個了啊。金真男最近老想起當初在洛陽府神都區某路邊小店的飯局,那會大家都在,人頭齊整,意氣風發,恣意笑罵,彷彿天地間什麼事情都不放在心上,彷彿大家馬上就要發財,過上那花天酒地的生活一般。

只可惜啊,這一切都是幻覺。有人在戰爭爆發前就散夥離開了,那是幸運的;有人死在了查爾卡斯冰冷荒蕪的高原上,那是不幸的;至於像金真男、齊三毛這類到底是幸運還是不幸運,很難說,各人的評判標準不一樣。

「傻子!秘魯哪還有什麼正規軍?」金真男罵了一句,道:「不過這次去巴拉圭,都給我打起精神,小心行事。戰事到了如今這個節點,可不要再陰溝裡翻船了。還有,軍紀抓狠一點,巴拉圭不比查爾卡斯,現在有大量白襯衫在那裡工作,別被拿了把柄,一狀告上去,咱們可吃不消。」

「對了,聽說當初第十一團那幫人在亞松森一帶打得太狠了,造孽太多。保安團這幫混球也不是什麼善茬,剿滅游擊隊多有整村屠滅之類的干犯軍紀的事情,當地人對我們肯定是非常仇視的……」說到這裡,金真男的語氣頓了頓,用有些蕭索的語氣說道:「到了巴拉圭,咱們新四團肯定要分駐各處的,保重好自己,別大意了。打完這仗,一起回洛陽當富家翁,以後天大的事情老子也不管了。」

「金大哥,怎地突然說起這些事情了?」齊三毛搖了搖頭,道:「想那麼多幹啥,喝酒去!」

「也是。難得有假,及時行樂要緊。」說罷,兩人一前一後,去了碼頭附近一家看起來還算高檔的酒家消遣。新四團目前有好幾千圓的公積金,團座用掉點招待費用,算個球啊!

酒家名曰「盛唐」,你別說,看裝修品位,還真有那麼點盛唐的意味。進了大門,便是一箇中堂,房頂上覆蓋著大片的琉璃瓦,房梁是從剛果運來的上好大木,椽子採自巴西高原的森林,上面有不少玳瑁做裝飾品,幾根柱子,刻著彎月、繁星,看起來頗有幾分神秘意味。窗戶上裝飾是新華夏運過來的一等雲母,玻璃則是河南玻璃廠高階工匠吹制的特等品,堂內四壁掛著臨摹的名家畫作,雖不是正品,但水平可不差,應該花了不少錢。

金真男也是第一次來這邊,看這裝飾、這品位,一下子就有些暈了,心想從查爾卡斯搶了那麼多戰利品,今兒怕是要交代不少在這個高消費場所了。麻痺小小一個明福港,怎麼也如此繁華,竟然有這等銷金窟般的所在。

看到兩位穿著軍服的人進來,正如穿花蝴蝶般在中堂內忙活著的「胡姬」(波蘭女服務員)立刻眼前一亮,快步迎上前去。現在做生意的誰不知道,就數這種從戰場上下來的人最有錢,不知道黑了多少西班牙人的金銀,一個個腰包鼓鼓的,消費能力極強。

金真男強裝鎮定,帶著齊三毛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耳邊聽著服務員半生不熟的漢語,隨意翻了翻選單,不著痕跡點了幾個看起來不是很貴的菜餚。

肉羹、肉醬,應該很便宜了吧?東岸最不缺的就是肉。唔,雞、鱉、鶉、熊、蟹做的肉醬,可能會貴一些,但應該吃得起。好吧,這個什麼仙桂酒聽起來就不便宜,不過點都點了,難道還能抹下臉面說不要了?開什麼玩笑,我金大哥也是要面子的人。

生魚片,外間河裡撈上來的,黃金河虎的肉片切而成,本地貨。奶奶的,幸好沒點那什麼「荷間細鯉」,聽這名字就覺得坑爹。主食是什麼「江山蟬鳴之稻」,據說是河間的上品。你媽呀,還好是主食,不是菜餚,再貴也貴不到哪去。

水果什麼的倒還好。棗、石榴、橘、瓜什麼的,雖說是從南方轉了幾條鐵路線運來的——羊毛運輸專線、洛鹽鐵路、洛眀鐵路——但那能值幾個錢?盛瓜果菜餚的看起來都是銀盤,奶奶個熊,這家店可真是下了血本,平日都是些什麼鳥人在消費啊?

金真男夠著頭張望了一下,發現中堂後面還有個面積更大的院子,院內種植著不少花木,含青吐綠的,在這個深秋時節看著格外喜人。竟然還有假山噴泉!噴泉旁有竹林、池塘,池子裡養的是什麼?是鴛鴦嗎?還是天鵝?這從哪裡找來的喲!

金真男頓時有些不淡定了,只能不住地安慰自己,後院那邊才是真正的高消費場所吧。那幾個肥頭大耳,長著一副歐洲人面孔的傢伙,到底是多有錢啊,居然能在裡邊吃飯喝茶。

齊三毛也注意到了那邊的場景,偷偷詢問了一下女服務員後,才知道那是來自舊大陸的商人,包括阿爾梅達家族、漢普頓家族、湯普森家族、華格納家族、多利亞家族等,都是能話事的當家人,在東岸投資了不少產業,最有名的莫過於洛上鐵路了。

東岸政府對這些歐洲的出逃資本,基本上是持熱烈歡迎的態度。最初引導他們大量購買國債,後來政策變化,又引導他們投資智利北部、查爾卡斯西部沿海乾旱地帶的城市基礎設施,總之就是想方設法套他們錢,給歐洲來個釜底抽薪,讓他們在戰後沒有充足的資本發展工業或殖民海外。

聽說最近又在鼓動這些人組建航運公司,專門跑南太平洋東西海岸的生意。不過船隻要他們自己想辦法,但也有限制,那就是在東岸造,不能在歐洲訂購,以免資敵。目前他們基本上已經決定得差不多了,在新華夏造船廠一口氣下了十五艘船的訂單,十艘大型三桅風帆船、五艘混合動力的機帆船——他們不是很滿意,但新華夏造船廠就這點能力,咋辦?涼拌唄!

當然這個航運公司組建起來後,掙錢是肯定的。先不談相對遙遠的南太平洋諸島、澳洲等地,光就秘魯、智利沿岸剛剛興起的糞肥運輸熱潮,就足夠他們大賺一票了。

秘魯沿海,沉積了大量鳥糞、海豹糞便,這一點東岸人早就發現了,且一直在進口——常年施用的鳥糞證明了人工肥料的巨大潛力,沒有任何其他商業肥料能夠像秘魯的糞肥那樣保持土壤的化學平衡和有機質的含量,深受東岸城市近郊的經營性農民們的青睞——但因為之前那邊還不是自家領土,操作起來多有不便,現在打下來了,那麼自然可以進入大舉開發的階段。當然了,別誤會,沒你們歐洲人啥事,開採、銷售是東岸衙內們的生意,你們就是賺個運輸費罷了,幫東岸解決點運力不足的問題。

東岸農業強,並不是因為有金坷垃,除了土壤確實肥沃,水利設施修得好,種子培育得好之外,人工肥料真的功不可沒。南方氣候較為寒冷的地帶種植甜菜有硫酸銨,那是煤氣廠的副產品;鴨子湖流域的果園、菜園大量使用平安煤鋼聯合體銷售的基礎礦渣,那是磷鐵礦煉鋼的副產品;鹽城一帶的鹽湖裡提取到了為數不少的鉀肥,這也大大促進了農業生產。現在搞定智利、查爾卡斯之後,據悉沙漠裡又發現了大量硝酸鉀、硝酸鈉、碳酸鈉原礦,亟待開發。

這可都是農業的福音啊!可想而知是一個多麼巨大的市場,衙內們固然賺得盆滿缽滿,但為他們搞運輸的這些歐洲投資者們,也可以從中分一杯羹,多好的事!

來吧,都來吧!錢都給我湧來吧!等歐洲佬打完仗,人口銳減,百業凋敝,想要恢復工農業生產的時候,突然發現他們缺乏足夠的資本,那該是一件多麼荒唐又悲哀的事情啊!

拖住你們發展的步伐,我大東岸先搶佔世界布好局,以後咱們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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